老子原文解读第19讲——绝圣弃智：去掉标签，回到生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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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原文解读第19讲——绝圣弃智：去掉标签，回到生活本身

上一讲我们读了第十八章，老子说“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他告诉我们，那些被我们当作美德来提倡、来追求的东西——仁义、智慧、孝慈、忠臣——它们的出现，恰恰说明更根本的东西已经出了问题。它们是失落的信号，是生病之后的药，而不是健康本身。

那么这一讲，我们要问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如果这些东西都只是“药”，如果它们本身不是根本，那我们要怎么办？要把这些“药”也扔掉吗？要彻底否定仁义、否定智慧、否定孝慈吗？这听起来太极端了，也太危险了。但老子在第十九章的开头，恰恰说了这样一句极端的话：“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

这一讲，我们就来读第十九章。这一章是对第十八章的正面回应，也是老子思想中最容易被误解、最需要小心辨析的部分。

这一讲，你要掌握两件事，它们有先后顺序：第一，我们要搞清楚“绝圣弃智”“绝仁弃义”到底在“绝”什么、在“弃”什么，这不是在否定道德，而是在清理一种更深的问题。第二，我们要看懂老子提出的正面主张——“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理解这八个字才是他要我们回到的地方，才是那个让一切好东西自然生长出来的土壤。

好，我们现在就进入正文。

一、绝圣弃智：去掉那个“圣”的标签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

白话转述：抛弃对圣贤的推崇和对智巧的追求，百姓的利益反而会增长百倍。

这句话一出来，很多人会吓一跳。老子不是圣人吗？他怎么要“绝圣”？这不是自己否定自己吗？别急，我们先搞清楚这个“圣”字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在《老子》全书里，“圣”字有时候是褒义的，指得道的人，比如前面我们读过的“古之善为士者”，那些微妙玄通的人，就是老子心目中的圣人。但这里的“圣”，需要放在上下文中理解。它和“智”并列，都是要“绝”要“弃”的东西。所以这里的“圣”，不是指真正的得道者，而是指被树立起来的、被当作榜样的、被符号化的“圣贤”形象。

什么意思呢？当一个社会把某些人封为“圣贤”，把他们的事迹写进书里，把他们的言行当作标准来教导，这时候出现的是一个悖论。你越是推崇“圣”，普通人就越觉得自己不是圣，越觉得自己达不到那个标准，于是就越需要去模仿、去学习、去努力。而一旦开始“努力”做圣贤，人就容易变得不自然，容易做表面功夫，容易把自己装成那个样子。

更重要的是，当“圣贤”被推出来，就同时把“普通人”推到了另一边——我不圣，我不贤，我不行。这种自我认知，本身就是一种伤害。老子说，如果真的把这些标签都拿掉，不让少数人被封为圣贤，不让大家整天追求那些高不可及的智巧，那么百姓反而能得到百倍的利益。为什么？因为每个人都可以踏踏实实地做自己，不需要装，不需要追，不需要觉得自己不够好。

我们用一个比喻。一个班级里，如果老师天天表扬那几个“学霸”，把他们的作业贴出来让大家学习，说“你们要向某某看齐”，那么大部分学生是什么感觉？是觉得自己不行，是压力，是焦虑，是可能干脆放弃。这叫“学霸出，学渣有”。但如果老师不搞这套，不树标兵，不贴榜样的作业，而是让每个孩子按照自己的节奏学习，该会的自然会，不会的慢慢来，那么全班的学习氛围反而可能更好，每个孩子的利益——包括学习的兴趣和信心——反而更大。这就是“绝圣弃智，民利百倍”。

当然，这个比喻的局限在于，学习是有客观标准的，而老子说的“道”是自然的。但用来理解“树立榜样带来的副作用”，是有效的。

二、绝仁弃义：让孝慈回到自然

绝仁弃义，民复孝慈。

白话转述：抛弃对仁义的标榜和提倡，百姓反而能回复到自然的孝慈状态。

这一句的逻辑，和上一句一样，但更直接地回应了第十八章的问题。第十八章说“六亲不和，有孝慈”，意思是当家庭不和睦的时候，孝慈才会被提出来表扬。那么，解决问题的办法是什么？是继续表扬孝慈，让孝慈的标准更高、宣传更用力吗？老子说，不是。恰恰相反，是要“绝仁弃义”——把那些标榜出来的仁义标准、那些被提倡的道德教条，统统拿掉。

你想想，当一个家庭开始强调“你要孝”，开始拿谁谁谁做榜样，开始用道德教训来规范行为，这本身就说明家庭关系已经出了问题，而且这种强调往往会加剧问题。被要求“孝”的子女，可能心里委屈；被当作榜样的子女，可能压力很大；父母呢，可能更觉得自己有权利索要。整个家庭的氛围，从自然的亲情，变成了一种道德考核。

老子说，把这些人为的仁义标准都拿掉，不让谁被树为孝子，不让谁被批评为不孝，让大家回到最朴素的生活里，反而“民复孝慈”——那种自然的、不需要提醒的孝和慈，会自己长出来。父母自然爱孩子，孩子自然爱父母，不是因为道德要求，是因为亲情本身。

我们可以用一棵树来比喻。一棵树，你给它合适的土壤、阳光、水分，它自然生长，枝叶繁茂。如果你天天把它挖出来量尺寸，给它绑上支架，给它贴标签说“这是一棵好树的标准”，它反而长不好，甚至可能死掉。孝慈也是这样，它是一棵需要自然生长的树，不是需要被量尺寸、被贴标签的东西。“绝仁弃义”，就是把那些支架、标签、尺子都拿走，让它在自己的土壤里活过来。

三、绝巧弃利：盗贼是怎么消失的

绝巧弃利，盗贼无有。

白话转述：抛弃那些精巧的东西和贵重的利益，盗贼自然就没有了。

这一句说的是物质层面的问题。巧，是精巧、奇巧的东西，那些不实用的、用来炫耀的、让人眼馋的东西。利，是利益、财富，那些让人追逐、争夺的东西。

老子说，如果社会上没有那些奇巧的东西，没有那些让人眼红的财富，盗贼自然就没有了。这不是一个道德问题，这是一个结构问题。盗贼不是凭空产生的，他们是被那些“巧”和“利”召唤出来的。你有一块宝玉，你藏着怕人偷，你就有了防盗的心理；别人知道你有宝玉，可能就动了偷的念头。如果你根本就没有这块宝玉，或者说整个社会都不把这种东西当宝贝，那么谁还去偷？

这话听起来很朴素，但它指向一个深刻的道理：很多所谓的“罪恶”，是被“好东西”本身催生出来的。我们想要消灭盗贼，通常的做法是加强警察、加重刑罚、加强防盗措施。但老子说，更根本的办法，是让那些引诱人犯罪的东西不再那么重要。不是让人不偷，而是让“偷”这件事变得没意义，因为没什么值得偷的。

我们可以用手机的比喻。现在手机盗窃案很多，为什么？因为手机值钱，好变现。如果有一天，手机变成白菜价，或者每个人都有手机，没人需要买二手手机，那么手机盗窃案自然会大幅下降。不需要抓更多的贼，只需要让“手机”不再那么“巧”、那么“利”。当然，这个比喻不彻底，因为手机有实用功能。但用来理解“价值高会催生犯罪”这个机制，是有效的。

四、这三句的关系

这三句话——“绝圣弃智”“绝仁弃义”“绝巧弃利”——说的是三个层面：精神层面的标杆、道德层面的教条、物质层面的诱惑。它们有一个共同的逻辑：被标榜出来的好东西，往往会带来更大的坏东西。

你推崇圣贤，普通人就觉得自己不行，反而活得不自然。你提倡仁义，孝慈就变成了道德负担，反而失去了真情。你追求巧利，盗贼就被召唤出来，反而失去了安全。

所以，老子不是要消灭圣贤、仁义、巧利本身，他要消灭的是那种“推崇”“提倡”“追求”的机制。因为这个机制一旦启动，好东西就会变成坏东西的温床。

五、见素抱朴：回到那个源头

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白话转述：这三者（圣智、仁义、巧利）都只是用来文饰的东西，不足以治理天下。所以要让人们有所归属：呈现本色的纯真，怀抱质朴的素朴，减少私心，降低欲望。

这是全章的点睛之笔，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句。

老子说了那么多“绝”“弃”，听起来很消极。但到这里他告诉我们，这不是目的，这只是清理。清理掉那些外在的标签、教条、诱惑之后，要有一个东西可以“属”——让人的心可以安放进去。这个东西就是“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见素”，素是没有染色的丝，引申为本色、本真。见素，就是让你的本色呈现出来，不涂抹，不伪装。你是什么样，就活成什么样，不要按照别人的标准去装扮自己。

“抱朴”，朴是没有雕琢的木头，引申为质朴、单纯。抱朴，就是守住这份质朴，不让它被雕琢、被异化。你不需要变得那么“精致”，那么“聪明”，那么“复杂”，保持那个最原初的、最简单的自己就好。

“少私”，是减少私心。不是无私，是少私。人不可能没有私，但私太多，就会生出计较、争夺、焦虑。少一点私，人就轻松一点，也宽厚一点。

“寡欲”，是降低欲望。不是无欲，是寡欲。欲望太多，就会向外追逐，就会被外物牵着走。寡欲，人就能安静下来，就能回到自己。

这八个字，才是老子真正要我们做的事。它不是道德教条，不是让你努力去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而是让你把那些多余的东西一层一层剥掉，让那个本来就好的、本来就在的“素”和“朴”呈现出来。

我们可以用一块璞玉来比喻。一块玉，还在石头里的时候，它是“朴”的。你把它雕琢成各种器物，它就成了“文”——好看，精巧，有价值。但雕琢的过程，也是损伤的过程。你雕得越精细，它就离那个“朴”越远。老子说，我们不要整天想着雕琢自己，不要整天想着变成这个器、那个器，就做那块朴玉，不也挺好？当然，这个比喻的局限是，玉石终究是要雕琢才能用的。但老子要的不是“用”，是“在”。不是要成为有用的器物，而是要活出本真的生命。

六、绝学无忧：放下那些多余的知识

绝学无忧。

白话转述：抛弃那些多余的学问，就不会有烦恼。

这是本章的最后一句，也是历来争议最大的一句。老子是不是在反对一切学问？是不是在提倡愚民？

我们先看上下文。这一章从头到尾，都是在说那些“被标榜出来的”“被用来文饰的”东西——圣智、仁义、巧利。这里的“学”，也应该放在这个脉络里理解。它不是指一切学习、一切知识，而是指那些用来装点门面、用来炫耀聪明、用来制造焦虑的学问，是那些让你越学越觉得自己不够、越学越远离本真的东西。

你想想，当一个人学了太多仁义道德的标准，他就容易用这些标准去衡量自己和别人，一量就发现问题，一发现问题就焦虑。当一个人学了太多智巧谋略，他就容易把事情想复杂，一想复杂就担心、就算计、就睡不着觉。这些“学”，带来的不是智慧，是烦恼。

老子说，“绝学无忧”——把这些多余的东西放下，烦恼自然就没有了。不是因为人变傻了，而是因为人不需要再活在外在的标准里，可以安心地活在自己的本色里。

我们可以用学礼仪来比喻。一个孩子，如果从小被教导一大堆礼仪规矩——吃饭要怎么坐，见人要怎么鞠躬，说话要怎么说——他可能会变得很拘谨，很怕犯错，和人相处时满脑子都是“我这样对不对”，反而没法自然地和人交流。但如果他先把这些规矩放下，凭着自己的真心去和人相处，慢慢地，该懂的礼仪自然会懂，而且懂得更自然、更贴切。这就是“绝学无忧”。

当然，这个比喻不是说礼仪没用，而是说，当“学”变成一种焦虑的来源时，放下它，回到本心，可能更好。

结语

好，我们把第十九章读完了。这一章，老子把第十八章提出的问题，给出了他的解决方案。第十八章说，那些被标榜的美德是失落的信号。那怎么办？要继续标榜吗？要更用力地提倡吗？老子说，不。要把那些标榜、提倡、追求本身都放下。

“绝圣弃智”“绝仁弃义”“绝巧弃利”——把这些外在的标签、教条、诱惑都清理掉。清理掉之后，人的心才能回到那个“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的本源状态。到了那个状态，圣贤不圣贤不重要了，仁义不仁义也不重要了，因为人已经活在了比这些更根本的东西里。到了那个状态，孝慈会自然生出来，利益会自然得到，盗贼会自然消失，烦恼会自然没有。

这不是一条往外追的路，是一条往回走的路。往回走，回到那个最素、最朴、最简单的地方。那个地方，才是我们真正的家。

下一讲，我们会进入第二十章。那一章的开头，老子会说一句很个人的话：“绝学无忧，唯之与阿，相去几何？”他好像突然从那个讲大道理的哲学家，变成了一个在自言自语的人。我们会看到他对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一种很深很深的感慨。我们到时候再接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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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 原文解读 第19讲——绝圣弃智：去掉标签，回到生活本身

一、绝圣弃智：去掉那个“圣”的标签

二、绝仁弃义：让孝慈回到自然

三、绝巧弃利：盗贼是怎么消失的

四、这三句的关系

五、见素抱朴：回到那个源头

六、绝学无忧：放下那些多余的知识

结语

老子原文解读第19讲——绝圣弃智：去掉标签，回到生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