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科学第13讲——物种灭绝：失去的拼图与第六次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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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景钩子（论证位置 / 核心问题 / 经验场景）

十七世纪的毛里求斯岛上，有一种胖乎乎、不会飞的大鸟，水手们叫它渡渡鸟。它一米来高，翅膀退化成两片没用的小桨，走起路来摇摇摆摆，见了人也不躲——因为在它生活的那座孤岛上，几百万年里从没有过会伤害它的天敌，它压根没学会"怕"。荷兰水手登岛后，觉得这鸟蠢得可笑，抓起来就吃，还带来了猪、猴、老鼠，一窝一窝地掏它下在地上的蛋。不到一百年，这种鸟就从地球上彻底消失了，只在博物馆里剩下几块残骨和一幅画。一种存在了几百万年的生命，被人类抹掉，只用了几十年。今天英语里还留着一句俗话："像渡渡鸟一样死透了"，用来形容某样东西彻底完蛋、再也回不来。可当年那些吃它的水手不会想到：他们随手吃掉的，是一块永远也拼不回来的拼图。这一讲要撞的问题就藏在这里：一个物种的"灭绝"到底意味着什么？地球上的生命曾经历过怎样的成批死亡？而我们这代人，是不是正站在一场新的大灭绝的开头，亲手抽掉一块又一块再也补不回的拼图？

二、原理讲透（先深，原理落点）

（原理落点） 要理解灭绝，先得接受一个残酷的事实：灭绝本身是常态，不是意外。地球上曾经生活过的物种，超过百分之九十九都已经消失了——今天活着的所有生命，只是历史长河里侥幸还没轮到的那一小撮。物种像个体一样有生有死：一个物种平均能存活几百万年，然后或因环境变迁、或因竞争失败、或因运气太差而退场。生物学家把这种平稳、零星、一个一个消失的速率，叫作"背景灭绝率"。它一直都在，缓慢得像钟表的滴答，是演化这台机器正常运转时掉下的碎屑。所以"有物种灭绝"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灭绝的速度，什么时候从滴答变成了雪崩。

（原理落点） 而地球历史上，确实有过五次这样的雪崩，生物学家称之为"五次生物大灭绝"。每一次，都在相对很短的地质时间里，让全球大半物种成批消失。最惨烈的一次发生在约两亿五千万年前的二叠纪末，海洋里约九成、陆地上约七成的物种同时崩塌，生命几乎被清零，史称"大死亡"。最有名的一次发生在约六千六百万年前的白垩纪末，统治地球一亿多年的恐龙，连同当时一大半物种，几乎一夜退场。这五次大灭绝的诱因各不相同——剧烈的火山喷发、海洋缺氧、气候骤变、小行星撞击——但它们有个共同点：都是某种外力在极短时间里，把生态网撕开了一个谁也补不上的大口子。理解了这一点，你就握住了判断今天局势的尺子：不是"有没有物种在灭绝"，而是"灭绝的速度，是不是又一次逼近了雪崩"。

这里必须讲清灭绝最冷酷的一条性质：不可逆。一个个体死了，同种还在，基因还能延续；可一个物种灭绝了，那套被亿万年演化打磨出来的独一无二的基因组合，就永远从宇宙里删除了，再也无法重新演化出一模一样的来。前面几讲说过，演化没有方向、不会重播，同样的路走两遍不会得到同样的结果。所以每一次灭绝，都是一次真正的"最终删除"——不是搬走一本书，而是烧掉了世上仅存的孤本，连同它记录的、花了几百万年才写成的生存智慧。生命没有剧本，可每一个物种都是一部被环境和时间共同写就的独一无二的手稿；灭绝，就是把这部手稿连底稿一起焚毁，谁也再誊不回来。

还要补一个尺度感，才能看懂今天的处境。科学家通过化石估算出背景灭绝率大致是个什么水平：粗略说，每一百万个物种里，每年正常大约灭绝零点一到一个。而现在的实测灭绝速率，据多数研究估计，已经比这个背景值高出几十倍到上千倍——具体数字有争议，但"远超正常、正在急剧攀升"这一点，学界高度一致。换句话说，我们眼下经历的，很可能不是钟表的滴答，而是雪崩已经开始滚动的隆隆声。正因为如此，越来越多科学家用一个沉重的词来称呼当下：第六次大灭绝。它和前五次最大的不同在于，前五次的推手是火山、是小行星、是地球自己的脾气；而这一次的主要推手，是一个单独的物种——我们。

为什么是我们？主要有五条线，常被概括为几个方向：栖息地破坏（砍林、填湿地、把荒野变成农田和城市，让物种无家可归，这是头号杀手）、过度捕杀（狩猎、盗猎、过度捕捞，直接把种群抽干）、外来入侵物种（像当年毛里求斯的老鼠掏渡渡鸟蛋那样，把没有防备的本地种逼死）、环境污染（农药、塑料、重金属顺着食物网层层毒害）、以及气候变化（升温让许多物种来不及迁移或适应）。这五条线往往叠加、彼此放大：一片林子先被砍成碎块，剩下的动物再被盗猎、被外来种挤压、被气候烤晒，几重夹击下加速崩塌。这也接回第012讲的生态网——灭绝从来不是一个物种孤零零地消失，而是抽走一根线、震动一整张网：一个关键种倒下，会连锁拖垮一串依赖它的物种，这叫"共灭绝"。生命没有剧本，灭绝也没有单一的元凶，它是无数只手同时拉扯一张网，直到某处先崩，再一路撕裂开去。

三、来龙去脉（观念的更迭 / 那些被推翻的"常识"）

"物种会灭绝"这个今天看来天经地义的事，人类接受得其实很晚。在很长的岁月里，主流观念坚信：造物是完美而完整的，上帝造出的每一种生物都各得其所，一个也不会缺、一个也不会多——所以物种根本不可能灭绝，那些没见过的化石怪兽，一定是还活在世界某个没被探索过的角落。直到十八世纪末，法国博物学家居维叶通过比对大象骨骼和西伯利亚挖出的猛犸象化石，第一个用扎实的解剖证据证明：这是一种和今天所有大象都不同、且再也找不到的动物——它，灭绝了。居维叶就此确立了"灭绝"这个概念，并提出是一次次剧烈的"灾变"（比如大洪水）成批毁灭了古生物，这套想法被称为灾变论。

紧接着来了一场拉锯。十九世纪，地质学家莱伊尔主张"均变论"——地球的面貌是由缓慢、渐进、日复一日的力量（风化、沉积、侵蚀）塑造的，而非突发的灾难。这套渐进思想深深影响了达尔文，帮他建立了"物种在漫长时间里缓慢演化、也缓慢灭绝"的图景。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学界更接受"灭绝是缓慢的、背景式的",对居维叶那种"突发大灾难"半信半疑。真正的反转发生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阿尔瓦雷斯父子发现，全球白垩纪末的地层里都夹着一层富含铱（一种地球罕见、小行星常见的元素）的黏土，据此提出恐龙灭绝源于一颗小行星撞击地球。起初众人嗤之以鼻，直到在墨西哥尤卡坦半岛找到了那个直径约一百八十公里的撞击坑，证据才一锤定音。这场反转意味深长：原来渐进的均变与突发的灾变，在地球史上都真实存在——生命大多数时候在钟表般的滴答里缓慢更替，却也会被突如其来的巨灾在瞬间清场。今天我们知道，最需要警惕的从来不是缓慢的滴答，而是速率的突然暴涨。而这一回，扮演"小行星"角色的，是一个会思考、也本该能刹车的物种。这也是"人类世"这个新词的由来——有科学家主张，人类的活动已经强烈到足以成为一个新的地质时代的标志，未来的地层里，会清清楚楚留下我们这代人制造的塑料、放射尘和成批消失的物种。

四、破除误解（流行说法 → 其实）

关于灭绝，有三处最值得拆。

第一，常说"物竞天择，弱者灭绝是自然规律，人类导致的灭绝也不过是自然的一部分，不必大惊小怪"。其实这话偷换了两个关键。一是速率：自然的背景灭绝是缓慢的滴答，而今天的速率高出它几十到上千倍，是雪崩不是滴答，二者性质完全不同。二是原因：自然灭绝是无数物种在生态网里彼此校对、优胜劣汰的结果，而今天大量物种消失，并非因为它们"输给了"某个竞争者，而是因为它们的家被一个物种在几十年里成片铲平。把"人为的雪崩式清场"说成"自然的优胜劣汰"，是给毁坏找了个体面的借口。生命没有剧本，但"没有剧本"从不等于"怎么删都无所谓"——演化的从容和人类的鲁莽，是两回事。

第二，常说"灭绝几个不起眼的小物种，对人有什么影响？无非少几种虫子鸟儿罢了"。其实这正犯了第012讲拆过的错——把物种看成孤立的个体，而非网中的节点。许多毫不起眼的物种是关键种或网络枢纽：一种传粉昆虫的消失能拖垮一大片植物，一种土壤微生物的消失能瓦解整片森林的养分循环。更别说，每个物种都是一座尚未读完的基因宝库——多少救命药源自某种不起眼的植物或微生物，我们往往在它灭绝之后，才痛惜错过了那本还没翻开的书。判断一个物种要不要紧，不能看它起不起眼，要看抽走它会在网上断多少条线、烧掉多少本孤本。

第三，常说"就算灭绝了也没关系，将来科技发达，克隆技术能把它们复活回来"。其实这是最危险的侥幸。第一，绝大多数灭绝物种根本没有留下可用的完整基因组，无从复活。第二，就算勉强"复活"出一两只，它们赖以生存的那张生态网、那片栖息地、那套和同类学来的行为，早已不在，复活的个体也无处安身。第三，与其花天价去"复活"一个已死的物种，远不如把钱用在保住还活着的物种上。生命没有剧本，也没有"撤销键"——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复活术上，只会让我们对眼前正在发生的删除更加麻木。真正的复活，从来不在实验室，而在我们肯不肯此刻停下抽线的手。

五、现实落点（重头戏，全篇最大篇幅）

（现实落点） 第六次大灭绝不是遥远的地质名词，也不是几只珍稀动物的私事——它就发生在你这一生里，连着你的餐桌、你的药箱、你孩子将来能见到的世界，和一笔正在悄悄结算的账单。

最直观的落点，是那些正在你眼前消失的类群。珊瑚礁被称为"海洋里的热带雨林"，养育着约四分之一的海洋物种；可海水升温和酸化正让珊瑚大规模白化死亡，近几十年全球已损失了相当比例的活珊瑚——澳大利亚的大堡礁多次经历大规模白化，触目惊心。两栖类（青蛙、蝾螈）的处境更危急，因为它们皮肤裸露、对环境极其敏感，又遭一种致命真菌全球肆虐，已有大量物种灭绝或濒危，是这场危机里"矿井中的金丝雀"。昆虫的悄然锐减同样惊人——多地研究发现飞虫数量断崖式下跌，而昆虫是传粉、分解、食物网的底层基石，它们一垮，上面的鸟、蛙、鱼都会跟着饿。我要对每个人说句实在话：这些消失多半悄无声息，没有渡渡鸟那样戏剧化的死法，却在一点点抽空我们脚下这张网的底座。

第二处，落到与每个人饭碗相关的地方。第012讲讲过传粉者，这里接着算账：物种多样性本身就是农业和粮食安全的保险库。今天全世界的主粮高度依赖少数几个品种，一旦某种病害袭来，单一品种可能全军覆没；而那些野生近缘种、地方老品种，正是育种家用来培育抗病、抗旱新品种的基因源——它们一旦灭绝，我们就丢掉了应对未来饥荒的备用钥匙。历史上的爱尔兰大饥荒，正是马铃薯品种过于单一、一种病害就摧毁全部收成的惨痛先例。保护物种多样性，说到底是在给人类自己的粮食安全上一道保险。

第三处，是药与健康。人类的许多救命药，最初都来自野生生物：青霉素来自霉菌，阿司匹林的源头在柳树，抗癌药紫杉醇来自红豆杉，第011讲提过的青蒿素来自青蒿……每一个物种，都可能藏着一种我们尚未发现的分子、一把还没配出来的钥匙。当一个物种在被研究之前就灭绝，等于一本可能写着治病良方的书，还没翻开就被烧了。我判断，随着我们对基因和天然分子的了解越深，物种作为"活体药库"的价值只会越来越高——而我们正在这座图书馆着火时，忙着往外搬桌椅。

第四处，是一个绕不开的伦理与情感落点：复活猛犸象的争议。如今有团队尝试用基因技术"复活"猛犸象等灭绝动物，听上去振奋人心。但冷静想想：与其耗费巨资去造一头无处安放的猛犸，为什么不先救住那些还在苟延残喘、只差一片栖息地就能活下去的物种？我倾向认为，"复活灭绝物种"更大的意义不在技术本身，而在它逼我们直面一个问题——我们究竟是想在事后追悔着修补，还是肯在事前就珍惜？把赌注押在"以后能复活"上，本身就是一种对当下的逃避。

第五处，落到你我都能使上劲的地方：普通人能做什么，以及为什么值得做。国际上有一份"红色名录"，由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维护，给每个物种评估濒危等级——从"无危"到"易危""濒危""极危"，直到"野外灭绝"和"灭绝"。它像一份地球生命的病危通知单，让保护有的放矢。而作为个人，你的选择真的算数：少消费濒危物种制品（象牙、犀角、穿山甲鳞片、某些红木），拒绝野味；支持可持续来源的海鲜、木材、棕榈油；减少浪费与碳足迹（气候变化正是灭绝的推手之一）；在阳台、社区留一点本地野花野草，给传粉者一块踏脚石；支持靠谱的保护机构。这些看似微小，汇聚起来就是给那张网多留几根线。我会对每个还愿意在乎的人说：悲观很容易，但已经有无数物种因为人的努力从灭绝边缘被拉了回来——从濒临绝迹到重新繁盛的案例，证明这台机器一旦松开勒紧的手，生命自有惊人的回弹力。

（现实落点收束） 第六次大灭绝之所以特殊，正因为它是唯一一次由一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有能力停手"的物种引发的——这既是最沉重的责任，也是前五次从未有过的希望：小行星不会回头，火山不懂怜悯，可我们能。生命没有剧本，但这一回，握着笔、也握着橡皮擦的，是我们自己。

六、承前启后（与相邻讲的关系 / 一句话记住）

我们把生命这张网，从织成讲到了正在被撕开。第012讲说的是网如何彼此牵连、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一讲说的，是当一根根线被成批扯断，整张网会经历怎样的崩塌——灭绝是常态，但雪崩式的灭绝是灾难，而我们很可能正亲手制造第六次。最该记住的一点是：每一次灭绝都是一次永不可逆的"最终删除"，烧掉的是一本花了几百万年才写成的孤本；而这一次雪崩的推手，第一次不再是天灾，而是一个本该能刹车的物种。讲到这里，一个问题自然浮现：这个能砍林、能盗猎、能改变整个地球、也能选择停手的物种，它自己又是从哪来的？它凭什么在几百万年里，从一群普通的灵长类，长成了足以撼动整颗行星的力量？下一讲，我们就把目光转回自己，从头讲起——人类的起源。

生命没有剧本，可每一个物种都是一部被时间与环境共同写就的孤本；灭绝，就是把这部孤本连底稿一起焚毁，宇宙里再也誊不回来。

一句话记住：生命没有剧本——灭绝是常态，但雪崩式的灭绝是灾难，每一次灭绝都是一本花了几百万年写成的孤本被永远焚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