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粹理性批判第1讲——第一版序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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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讲第一版序言·上

范围：第一版序言前半 当前处理重点：理性为何不可避免地走向形而上学；形而上学为何从“科学之后”跌入长期混乱；康德为何把时代的“厌倦”解释为一次新的开端。说明：本文件第一层英文引文目前依据工作区现有 Meiklejohn 英译本作定位参考；正式定稿时，需按总规范以 Guyer & Wood 译本逐段回校。

结构总览

编号	暂定主题	内容功能
[P-A.1]	理性的宿命性问题	说明形而上学问题不是偶然兴趣，而是理性本性所逼出的问题
[P-A.2]	理性如何越出经验并陷入矛盾	展示从经验原则到超经验原则的内在上升，以及由此导致的困局
[P-A.3]	形而上学的历史命运	从“科学女王”到被轻蔑对象，交代学科信誉崩坏
[P-A.4]	独断论、怀疑论与洛克方案的失败	说明此前几种路径为何都不能真正奠定合法性
[P-A.5]	冷漠时代与批判法庭	把现代人的厌倦理解为理性自我审判的前夜

[P-A.1] 理性的宿命性问题

段落编号：[P-A.1] 页码：A版页码待校

① 英文原文

Human reason, in one sphere of its cognition, is called upon to consider questions, which it cannot decline, as they are presented by its own nature, but which it cannot answer, as they transcend every faculty of the mind.

② 中文译文

在人类认识的某一个领域中，人的理性被召唤去思考这样一些问题：这些问题由于是由理性自身的本性提出来的，所以理性不能回避；但理性又不能回答这些问题，因为这些问题超越了心灵的一切能力。

③ 现代汉语

💬

康德一开篇就没有把形而上学描述成少数哲学家的特殊爱好，而是直接说：只要你是一个会追问、会反省、会要求“最终根据”的理性存在者，你就迟早会被一些问题逼住。你没法真正绕开它们，因为这些问题不是外面有人强加给你的，而是理性自己长到一定程度后就必然会提出的。比如：世界整体到底有没有开端？灵魂是不是一种独立存在？自由到底有没有可能？上帝是不是必须被设定？

问题在于，理性虽然必然会问，却并不因此就自动拥有解答能力。它像是被自己的本性推着不断前进，但一旦跨到某个边界之外，就会发现自己手里没有足够的工具。于是，形而上学的困境并不是“人不够努力”，而是理性自身结构里带着一种更深的张力：它必须发问，却又未必能凭旧办法作答。

④ 深度解读

🎯 核心论点：形而上学问题之所以顽固，不是因为哲学家爱钻牛角尖，而是因为理性本性本身会不断把人推向这些问题。

📊 重要性：★★★★★

这一段是整部《纯粹理性批判》的真正起点，因为康德在这里首先改写了“形而上学为什么会出现”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多人会以为，形而上学只是某种历史上形成的学科兴趣，或者只是某些不满足于经验科学的人额外发明出来的一套思辨游戏。但康德在开头就把这种理解切断了。他说，理性在自己的某个认识领域中，会被迫面对一些问题。这里的关键不在“选择”，而在“被召唤”“不能回避”。这意味着，形而上学问题并不是偶发的、外在的、文化装饰性的，而是扎根于理性的深层结构之中。

这里首先要注意“理性”在康德这里不是日常意义上的“聪明”或“会推理”。它指的是一种不断追问条件、不断要求更高根据、不断把有限解释推进到更普遍原则的能力。经验中一个判断成立之后，理性会追问：为什么这个判断成立？支撑它的更一般规则是什么？而这个规则本身又凭什么成立？只要这种追问机制不停止，理性就不会满足于局部说明，它总想抵达更完整、更无条件、更最终的根据。也正因为如此，理性天然具有一种“向上攀升”的倾向：它不甘于只处理给定经验中的有限事实，而会不断追索这些事实背后的统一原则、整体结构和最终根据。

康德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既没有赞美这种倾向，也没有简单贬斥它为妄想，而是先承认：这就是理性的本性。理性提出超经验问题，不是错误使用之后才出现的事故，而是其本性一旦展开就会出现的结果。换句话说，形而上学不是人类思想史里一场可有可无的岔路，而是理性发展到一定程度后几乎必然会出现的地带。所以康德绝不是想用批判来把形而上学粗暴清除掉，仿佛只要宣布“别问了”就能结束问题。恰恰相反，他是看见：你不让理性问这些问题，理性也会继续问；你嘲笑形而上学，问题也不会消失。真正需要解决的，是为什么这些问题如此不可避免，又为什么它们总是把理性带到失败边缘。

这一段还埋下了全书一个根本张力：理性“不能回避”这些问题，但又“不能回答”这些问题。注意，这不是说这些问题没有意义，而是说它们超出了理性过去所习惯使用的能力范围。于是问题就尖锐起来了：如果问题是理性自身必然提出的，那么理性是否也必须拥有某种新的自我澄清方式，来判断哪些问题可以被合法地回答，哪些问题只能被规定边界而不能被认识？这就是“批判”即将登场的地方。批判不是简单否定问题，而是要审查提出问题与回答问题的能力结构本身。

从教学上说，这里最重要的是帮助读者从一开始就摆脱一个常见误读：很多人把《纯粹理性批判》理解为一本“反形而上学”的书，仿佛康德的工作只是证明传统形而上学不行。但如果从这一开篇来看，更准确的说法应当是：康德首先承认形而上学问题的不可避免性，然后才进一步追问，理性究竟有没有资格、在什么条件下、以什么限度来处理这些问题。也就是说，康德不是取消问题，而是重建提问和回答的合法秩序。

这段文字还给后文的很多核心概念作了远距离铺垫。比如“先验”的意义，正是去研究认识何以可能的条件；比如“理念”的问题，正是理性如何从条件系列走向无条件；比如“二律背反”的问题，正是理性在试图把握整体世界时如何落入自我冲突。所有这些后面的大工程，都可以追溯到这里所描绘的起点：理性的本性里就带着一种不可压抑的超越冲动，而康德要做的不是压抑它，而是审查它。

⑤ 现代回响

这一段对近现代哲学和科学思想的影响，首先体现在它重新定义了“根本问题”的地位。康德不是把形而上学问题当成落后的遗产，而是把它们看作理性结构性地会生成的问题。这一点对后来德国古典哲学影响极大。费希特、谢林、黑格尔虽然都不接受康德对理性边界的最终划定，但他们都继承了康德这一步：真正的哲学不是停留在经验事实的罗列上，而是要解释理性为何必然追问整体、绝对、自由和根据。

同时，这一段也深刻影响了现代认识论和科学哲学对于“问题意识”的看法。现代科学当然倾向于把可检验性、经验约束、方法清晰性看得极重，但康德提醒人们：科学方法所能处理的，不必然等于理性本身会提出的一切问题。后来很多哲学家，尤其是现象学、存在主义和分析哲学中的边界讨论，都可以看作是在不同方式下回应这个康德式张力：人类会提出超过经验检验的问题，但这并不自动意味着这些问题是伪问题；关键在于我们要澄清，这些问题究竟要求的是什么类型的回答。

另一方面，反对声音也很明显。逻辑实证主义者会说，这类超经验问题在很多情况下根本不是“不能回答”，而是“没有认知意义”，因为它们无法满足可验证性标准。康德与这类立场的区别在于：康德并不认为理性的超经验发问是单纯的语言误用，他认为这是一种深刻而不可避免的理性运动，因此批判不是删除这些问题，而是区分其合法与非法的使用方式。这一差别，直到今天仍然是大陆哲学与分析哲学之间许多争论的潜在背景。

⑥ 写作趣闻

本段暂未补入可核实的写作背景史料，待后续结合康德书信、传记与研究材料查证后补写。

[P-A.2] 理性如何越出经验并陷入矛盾

段落编号：[P-A.2] 页码：A版页码待校

① 英文原文

It falls into this difficulty without any fault of its own. It begins with principles, which cannot be dispensed with in the field of experience, and the truth and sufficiency of which are, at the same time, insured by experience. With these principles it rises, in obedience to the laws of its own nature, to ever higher and more remote conditions. But it quickly discovers that, in this way, its labours must remain ever incomplete, because new questions never cease to present themselves; and thus it finds itself compelled to have recourse to principles which transcend the region of experience, while they are regarded by common sense without distrust. It thus falls into confusion and contradictions, from which it conjectures the presence of latent errors, which, however, it is unable to discover, because the principles it employs, transcending the limits of experience, cannot be tested by that criterion. The arena of these endless contests is called Metaphysic.

② 中文译文

理性陷入这种困难，并不是出于它自身的过错。它起初是从那些在经验领域中不可缺少的原则出发的，而这些原则的真实性与充分性同时又由经验所保证。凭借这些原则，理性顺从其自身本性的法则，上升到越来越高、越来越遥远的条件。但它很快发现，这样一来，它的劳作必然永远不可能完成，因为新的问题不断冒出来；于是理性发现自己被迫诉诸那些超出经验领域的原则，而常识对这些原则一开始又并不加怀疑。于是理性就落入了混乱和矛盾；它由此猜测其中潜伏着错误，却又无法发现这些错误，因为它所使用的原则既然超出了经验的界限，也就不能再由经验这个标准来检验。这样一切无穷争斗的竞技场，就叫作形而上学。

③ 现代汉语

💬

康德这里不是说理性一开始就胡来。恰恰相反，理性一开始走的是一条完全正当的路：它从经验中可靠有效的原则出发，比如因果解释、条件追问、规律寻找。问题在于，理性一旦学会了这样工作，就会不断追问更高层的条件。你解释了一个现象，它会问这个解释的条件；你给出一个规则，它会问这个规则的根据；你说一个东西存在，它会问它为何存在、是否有最终原因。

这样追问下去，理性迟早会越过经验能检验的范围。可是一旦越过去，问题并不会停止，反而会变得更多，而旧有的检验标准又不再管用。于是理性进入一个很尴尬的状态：它不是没有理由继续追问，但它也不再有稳定标准来裁决谁对谁错。这个地方，就是形而上学的真正危机地带。

④ 深度解读

🎯 核心论点：理性走向形而上学，不是因为犯错，而是因为它正当地使用经验原则时，会被自身的追问结构一步步推向超经验领域。

📊 重要性：★★★★★

这一段非常关键，因为它进一步修正了一种浅层看法：如果形而上学最终陷入混乱，那么是不是说明理性一开始就走错了？康德的回答是否定的。理性“并非出于自身过错”而陷入困难，这句话看似温和，实则对整个问题定位有决定性作用。它意味着形而上学危机不是偶然事故，不是少数哲学家方法不严谨造成的局部失败，而是理性在其正常、正当、甚至必要的展开过程中，内在地会遭遇的一种结构性危机。

康德先描写理性的起点：它从经验领域中不可缺少的原则开始工作。这里的意思是，理性最开始使用的原则并非虚构出来的，它们在经验中确实有效，比如我们要求原因、寻找一般规则、把具体事实放进更普遍的说明框架之中。理性通过这种方式，使经验不再只是零散印象，而成为有秩序、可理解、可说明的知识整体。所以理性起步时并没有脱离经验，相反，它就是在经验中学会了“追问条件”这套工作方式。

但正因为理性真正学会了这套工作方式，它就不可能在某个任意节点上心安理得地停下来。康德这里说，理性“顺从其自身本性的法则”而上升到越来越高、越来越遥远的条件。这句话要仔细体会。理性并不是贪心才往上追，而是它一旦要求解释，就必须继续问：这个解释本身的条件是什么？比如你解释一个自然现象，是根据某条规律；那规律本身为什么成立？你说世界中的一切事件都有原因，那么整个因果链条作为整体有没有一个最终根据？你说主体有经验统一，那么这种统一有没有一个更高原则？这种不断把条件系列往上追索的运动，正是理性的本性活动。

问题就在这里爆发了。理性如果一直追问条件，就会发现经验中的每一个有条件者都只把它带向新的条件，而不是带到无条件的终点。于是理性面对一种令人不安的“不完成性”：不论你在经验中取得了多少解释，新的问题总还会出现。康德在这里点明，正是这种持续的不完成性，迫使理性去诉诸那些超出经验的原则。要理解“迫使”二字，它非常重要。理性并不是偶尔想去冒险，而是如果它坚持自己要求充分根据的天性，就会被迫跨出经验。换句话说，超经验原则不是理性的任性附会，而是经验中不断追问条件这件事的延伸结果。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形而上学从一开始看上去总带着某种天然的正当性。常识往往并不立刻怀疑这些超经验原则，因为它们看起来只是把日常追问推进得更远而已。比如人们会自然地追问世界是否有开端、灵魂是否不朽、自由是否真实、上帝是否存在，因为这些问题似乎只是把我们平常的“为什么”问到了尽头。康德对形而上学的理解因此非常深：它不是一种与常识完全相反的疯狂思辨，反而是常识中那种要求最终解释的冲动被系统推进后的结果。

然而真正的危机在于，一旦理性越过经验领域，它就失去了原来赖以检验的标准。在经验范围内，我们可以通过经验对象、经验联结、经验法则来检验判断是否成立；但超经验原则既然已经超出经验，就不能再由经验来裁决。于是理性仍然继续工作，却失去了稳定的仲裁法庭。结果就是混乱与矛盾。不同哲学体系各自构造宏大的说明，又彼此否定；各自都觉得自己掌握了最高原则，却没有任何公共标准能最终裁定。康德用“竞技场”来比喻形而上学，非常准确：它不是安静积累共识的场域，而是长期无定论的战斗场。

教学上，这里要特别强调一个误区：不能把康德理解成“经验以内都是真理，经验以外都是废话”。他的意思不是这么简单。他真正指出的是，理性从经验中出发的正当工作方式，会自然延伸到经验之外；但一旦到了那里，原有的合法性检验机制失效了，理性却还在继续使用同样强劲的解释冲动，于是便产生了系统性的自我冲突。也就是说，危机不在于提问本身，而在于理性没有事先审查自己能否以及如何合法地跨过那条界限。

这段同时也预告了后来“二律背反”的结构。为什么关于世界整体、自由与必然、简单实体与无限分解等问题，理性会得出彼此对立却都貌似有理的结论？因为理性已经把自己带到了超经验领域，而又没有一套清楚的边界批判来约束其概念运用。后文整部批判哲学，都可以被理解成对这一段中危机描述的回应：既然理性不可能停止追问，我们就必须先建立一种新的审判机制，来区分它在何处有权推进、何处只能越界空转。

⑤ 现代回响

这一段对现代哲学最重要的启发之一，是它揭示了“科学解释的成功”与“形而上学追问的持续”之间并不构成简单替代关系。现代科学能够在经验世界中不断提供更强解释，但只要理性继续追问“为何有这些规律”“为何这些条件整体成立”“整体的统一性从何而来”，那么超出经验可检验范围的哲学问题就不会自然消失。这一洞见直接影响到后来科学哲学中对于“终极理论”“统一理论”以及“解释何时算完成”的讨论。

在近现代哲学中，黑格尔会批评康德把理性的矛盾看得过于边界化，试图证明这些矛盾其实是概念自我展开的动力；叔本华则会接受康德关于现象与边界的许多设定，但又试图用“意志”给出一个新的形而上学核心。二十世纪的分析哲学虽然更警惕超经验实体设定，但对“解释链条会不会无限后退”“是否需要基础原则”“整体性陈述是否可还原”等问题，仍然不断回到康德所描绘的这类困境上。

反对者通常会说：既然超经验原则无法检验，那就应当彻底拒绝它们，不再让它们进入认知领域。康德对此不会完全同意，因为他看到这些原则并非可以通过禁令直接消失。理性不是因为软弱才追问终极条件，而是因为其工作逻辑本来就如此。真正的任务不是“禁止提问”，而是澄清这种追问在何种意义上是合法的、在何种意义上只能具有规约性而不能具有构成性。这也是康德与后来的简单经验主义之间的深刻差异。

⑥ 写作趣闻

本段暂未补入可核实的写作背景史料，待后续结合康德书信、传记与研究材料查证后补写。

[P-A.3] 形而上学从“女王”到失势对象

段落编号：[P-A.3] 页码：A版页码待校

① 英文原文

Time was, when she was the queen of all the sciences; and, if we take the will for the deed, she certainly deserves, so far as regards the high importance of her object-matter, this title of honour. Now, it is the fashion of the time to heap contempt and scorn upon her; and the matron mourns, forlorn and forsaken, like Hecuba:

Modo maxima rerum, Tot generis, natisque potens... Nunc trahor exul, inops. —Ovid, Metamorphoses. xiii

② 中文译文

曾几何时，形而上学是全部科学中的女王；而且如果我们愿意把意图当作成就，那么就其对象之崇高重要而言，她确实配得上这一尊号。可如今，时代的风尚却是对她堆满轻蔑与嘲笑；这位年迈的贵妇如今像赫卡柏一样，孤苦、被弃、哀伤地哭诉：

我昔日位极万物之上，子孙众多、权势煊赫…… 而今却被流放，贫困无依。

③ 现代汉语

💬

康德在这里突然改用一种很强的历史戏剧口吻。他说，形而上学曾经被看成所有科学里最高贵、最尊贵的学科，因为它处理的是最根本的问题：存在、灵魂、世界、上帝、自由、终极根据。这种对象的重要性，确实让它像“科学女王”。

但现在时代的态度完全变了。人们不再敬重它，反而习惯拿它开刀、嘲笑它、把它当作空谈。于是形而上学从高位跌落，像一个被废黜的王后。这不是康德在抒情，而是在交代一个历史事实：形而上学的公共信誉已经严重崩塌。

④ 深度解读

🎯 核心论点：康德通过“女王”与“流亡老妇”的强烈反差，指出形而上学并非一直被尊敬，相反它在近代已经失去公共信誉。

📊 重要性：★★★★

这一段最容易被读成修辞性的铺陈，好像康德只是借文学语言活跃气氛。但如果仔细看，这里其实承担着非常具体的论证功能：它把形而上学的危机从单纯的理论困境，提升为一个公开的历史与文化现实。康德不是在抽象地说“形而上学有问题”，而是在说：它的社会声望、学术信用、公共形象已经全面下滑，时代对它的情感，不再是敬重，而是疲惫、轻蔑、嘲讽。

“科学女王”这个比喻并不是夸张。自古以来，尤其在经院传统和近代早期哲学中，形而上学一直被视为最高学问，因为它处理的是最普遍、最根本、最第一性的对象。一个学科若能说明“何物存在”“存在为何可能”“第一原因为何”“灵魂与世界的终极结构如何”，那么它自然会被视为在学问秩序中居于最高位置。所以康德并没有否认形而上学对象的重要性，甚至恰恰承认：如果单从对象的重要性来看，它仍然配得上这一王冠。

但问题恰恰在于，对象重要不等于论证可靠。康德借这段历史戏剧性的反差告诉读者：一个学科可能在对象上无比崇高，却在方法上极不稳固；它可能因提出的是最高问题而长期被授予最高荣誉，但一旦在这些问题上长期无法形成可信共识，就会反过来遭到加倍的怀疑与反感。也就是说，形而上学越是自称处理最高问题，它一旦失去方法上的可靠性，就越容易从最高荣誉跌入最大笑柄。这正是康德时代形而上学的处境。

赫卡柏的典故进一步加深了这种历史感。赫卡柏原本是王后，后来国破家亡，失去一切，沦为被抛弃的悲剧人物。康德把形而上学比作她，等于说这个学科不是一直贫弱、一直边缘，而是经历了由盛转衰的剧烈反转。这种修辞同时在暗示：形而上学当前的悲惨处境，并不意味着它所关心的问题不重要，而是意味着它没有为自己的地位建立与其对象相匹配的方法论基础。

这段还有一个很深的教学意义：它帮助我们理解《纯粹理性批判》为什么既不是简单捍卫传统形而上学，也不是顺应时代直接把它抛弃。康德看见了两方面：一方面，形而上学对象的重要性并未消失，所以不能简单说“别研究这些问题了”；另一方面，它当前遭受轻蔑并非毫无理由，因为它长期陷于争论、无法确证自身方法。因此，真正的任务既不是怀旧地恢复旧王权，也不是迎合时代把“女王”彻底废黜，而是重新审查：她是否真有合法统治的根据？如果有，其范围在哪里？如果没有，又应撤销哪些僭越的主张？

从这里开始，康德的批判姿态逐渐清楚起来：他既反对独断形而上学以王者姿态自居，又反对时代性的轻浮鄙夷。因为轻蔑并不构成论证，嘲讽也不能解决问题。真正配得上成熟时代的，不是笑话形而上学，而是认真查明它为什么衰落、哪些要求仍然正当、哪些主张必须撤销。批判哲学因此既是对传统形而上学的审判，也是对流行反形而上学姿态的超越。

⑤ 现代回响

这一段深刻影响了后来哲学对“学科合法性危机”的反思方式。康德实际上提供了一个一般模型：一个学科可能对象重大、历史光荣，但只要方法不清、争论无穷、无法形成公共可检验的正当性，它就会在现代知识体制中失去信誉。这种模型后来不仅被用来理解形而上学，也被用来理解神学、精神分析、某些社会理论，甚至部分当代跨学科宏大理论的合法性争论。

同时，这段也预示了现代哲学的一个长期张力：我们是否还能容许“第一哲学”式学科存在？海德格尔在二十世纪会重新激活“存在问题”的首要性，但他也同样是在形而上学信誉崩塌之后重新发问。分析哲学中的许多人则认为，任何自称“统摄一切”的学科都必须格外警惕，因为越是总括性的主张，越容易因缺乏清晰可检验标准而失控。康德正处在这一分水岭上：他既看见形而上学不能轻易放弃，也看见它若不接受严格审查，就不再配称“女王”。

反过来，当代也有一些人批评康德仍然保留了过强的“中心法庭”想象，似乎总能由理性建立一套统一仲裁机制。后结构主义、谱系学以及部分科学史研究会提醒我们：知识领域的合法性并不总由单一法庭决定，权威、制度、话语条件、历史语境都参与构成所谓“正当性”。这类批评虽然离康德很远，但恰恰说明他在这里提出的问题仍未过时：一个知识领域靠什么维持其公共权威？

⑥ 写作趣闻

本段暂未补入可核实的写作背景史料，待后续结合康德书信、传记与研究材料查证后补写。

[P-A.4] 独断论、怀疑论与洛克式“家谱学”的失败

段落编号：[P-A.4] 页码：A版页码待校

① 英文原文

At first, her government, under the administration of the dogmatists, was an absolute despotism. But, as the legislative continued to show traces of the ancient barbaric rule, her empire gradually broke up, and intestine wars introduced the reign of anarchy; while the sceptics, like nomadic tribes, who hate a permanent habitation and settled mode of living, attacked from time to time those who had organized themselves into civil communities. But their number was, very happily, small; and thus they could not entirely put a stop to the exertions of those who persisted in raising new edifices, although on no settled or uniform plan. In recent times the hope dawned upon us of seeing those disputes settled, and the legitimacy of her claims established by a kind of physiology of the human understanding—that of the celebrated Locke. But it was found that—although it was affirmed that this so-called queen could not refer her descent to any higher source than that of common experience, a circumstance which necessarily brought suspicion on her claims—as this genealogy was incorrect, she persisted in the advancement of her claims to sovereignty. Thus metaphysics necessarily fell back into the antiquated and rotten constitution of dogmatism, and again became obnoxious to the contempt from which efforts had been made to save it.

② 中文译文

起初，在独断论者的治理之下，形而上学的统治是一种绝对的专制。但由于它的立法始终带着古老野蛮统治的痕迹，这个帝国便逐渐瓦解，而内部战争又引入了无政府状态的统治；与此同时，怀疑论者像痛恨定居与稳定生活方式的游牧部族一样，不时袭击那些已经把自己组织成公民共同体的人。不过，他们的人数毕竟很少，因此还不能完全阻止那些人不断搭建新的建筑，虽然这些建筑并无统一而稳固的规划。近代一度曾出现希望：人们以著名的洛克所提出的那种关于人类知性的“生理学”为基础，来终结这些争端并确立形而上学主张的合法性。但后来发现，尽管人们断言这位所谓的“女王”不能把自己的出身追溯到任何高于普通经验的来源，而这本来必然会引起人们对其权利要求的怀疑；然而由于这种“家谱学”本身并不正确，形而上学仍继续坚持其主权要求。于是它便不可避免地退回到陈旧而腐朽的独断论体制之中，再次变得理所当然地招致人们本想拯救它免于承受的轻蔑。

③ 现代汉语

💬

康德这里用政治史的比喻回顾形而上学的几条老路：

先是独断论像专制王朝一样，自信地直接宣布真理已经掌握在手里；后来这种统治越来越站不住脚，就引发内部混战；再后来怀疑论出来不断破坏一切稳定建构，但它又没法真正建设新秩序。于是大家一度寄希望于洛克：如果我们能从人的知性发生史出发，搞清楚概念是怎么来的，也许就能给形而上学重新奠基。

但康德说，这条路还是失败了。因为就算你追溯了概念的经验来源，也没有真正回答：这些概念凭什么有权作出超经验主张？所以洛克方案并没有真正解决合法性问题，形而上学最后还是滑回了旧式独断论。

④ 深度解读

🎯 核心论点：独断论、怀疑论和洛克式经验发生学都未能解决形而上学的合法性问题，因此形而上学危机并未真正被克服。

📊 重要性：★★★★★

这一大段是第一版序言中极其重要的“历史诊断”。康德不是抽象地说过去哲学都不行，而是把形而上学此前几种主要出路概括为一个政治史图景：专制、无政府、游牧袭扰、失败的改革。这样写的目的，是要让读者明白，批判哲学不是在平地起楼，而是在一个已经长期经历制度崩坏、内部战争与改革失败的知识领域里，尝试建立真正的法治秩序。

先看“独断论”。康德说它最初像绝对专制。这不是单纯贬损，而是在指出一种思维模式：独断论直接从若干未经审查的第一原则出发，迅速建立宏大的存在论、宇宙论、神学体系，仿佛理性天然就有权越过经验去规定对象本身。这种建构方式的优点是自信、完整、宏伟，但它的根本问题在于没有先检查理性有没有这样做的资格。也就是说，它先行立法，却没有先审查立法权本身的来源。康德后来对“先验演绎”“批判法庭”的强调，正是在对这种未经授权便自行执法的独断姿态作出回应。

然后是“无政府”和怀疑论。独断论既然缺乏共同可审查的合法基础，那么不同体系之间的冲突就难以真正解决，于是学派战争不可避免。怀疑论像游牧部族的比喻非常精彩，因为怀疑论者确实擅长袭击既有体系、暴露其漏洞，却并不负责建立稳定秩序。休谟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他对因果、实体、自我同一性的批判极具破坏力，足以让旧形而上学失去天真自信；但如果仅停留在怀疑中，理性便无法重建自身的公共法则。所以康德并不想回到独断论，也不愿停在怀疑论，而是要寻找第三条道路。

这就引出了洛克。康德对洛克的态度远比很多人想的复杂，不是简单否定。洛克的“生理学”指的是一种认识能力的经验发生学分析，即去追问概念是如何在心灵中形成的，它们如何从经验、反思、比较、抽象中逐步产生。康德承认，这种工作在解释我们如何事实上拥有某些概念时可能是有价值的；但它的问题在于，它处理的主要是概念的“家谱”和“发生”，而不是概念使用的“合法权利”。这正是后面先验演绎中 quid facti 与 quid juris 区分的前史。

康德说洛克方案失败，不仅仅是因为他对概念起源的描述有误，而更深层地因为：即便你成功描述了概念如何从经验产生，也不等于你就证明了这些概念有权作出关于经验之外对象的断言。经验发生学回答的是“它们从哪里来”，而不是“它们凭什么有权如此使用”。所以洛克方案不能终结形而上学争端，最多只能把形而上学的高贵血统降格为普通经验出身；但降格出身并不会自动终止僭越，形而上学仍会继续声称王权。结果便是，一切所谓改革最后只是暂时中断，随后又滑回旧式独断论。

这一段的思想力量，在于它把“哲学史回顾”变成了“方法论甄别”。康德并不是按人物做编年史，而是借这些人物类型来说明：凡是没有处理合法性问题的路径，最终都无法为形而上学建立稳定秩序。独断论没有问资格；怀疑论只会拆毁资格；经验发生学解释了来源，却没有论证权利。于是批判哲学的独特性开始凸显出来：它要做的不是再给出一个新的实体论学说，而是先建立一个法庭，审查理性各种权利要求的根据。

教学上，这里尤其要提醒读者，不要把康德对洛克的批评误解成“经验研究没有价值”。康德不是反对经验心理学、经验发生学本身，而是反对把它们误当成足以解决先天合法性问题的方法。这个区分对后来理解康德与经验主义的关系极其重要。康德继承了经验主义对概念来源问题的敏感，但他把问题提升到更高一层：来源说明不等于合法性论证。正是在这里，批判哲学完成了与传统经验主义的根本分叉。

⑤ 现代回响

这一段对近现代思想的影响，首先体现在它提供了一种经典区分：对一个概念、制度、信念或知识形式，可以追问其“发生史”，但发生史并不自动等于“合法性证明”。这一点后来在尼采、福柯等谱系学传统中被反向使用。尼采和福柯会更强调：揭示一套价值或知识的发生史，本身就足以动摇其自明合法性。康德则不同，他认为发生史与合法性是两个层面，不能简单互相替代。现代思想中围绕“谱系学能否取代规范论证”的争论，在这里已经有了早期雏形。

在科学哲学和认知科学中，这一区分同样非常重要。认知科学可以告诉我们人类为什么倾向于形成因果概念、目的论直觉或主体持续性表象，但这并不自动证明这些概念在哲学上或规范上就是正当的；反过来，某个概念的演化来源值得怀疑，也不意味着它在一切层面上都失去合理性。康德这一段提醒人们：解释“我们为何会这样想”和论证“我们是否有权这样想”是两套不同任务。

也有不少当代学者批评康德对怀疑论评价过低，认为怀疑论并不只是破坏，它本身也可能是一种重要的净化力量，逼迫哲学放弃虚假确定性。这种批评并非没有道理。事实上，康德本人也深受休谟刺激。更准确地说，康德不是否认怀疑论的历史功绩，而是认为如果哲学最终只剩下不断拆解，那就无法回应理性对于普遍与必然知识的正当要求。于是批判哲学既继承怀疑论的清洗功能，又拒绝把它当作最终归宿。

⑥ 写作趣闻

本段暂未补入可核实的写作背景史料，待后续结合康德书信、传记与研究材料查证后补写。

[P-A.5] 冷漠时代与理性自我法庭的召唤

段落编号：[P-A.5] 页码：A版页码待校

① 英文原文

For it is in reality vain to profess indifference in regard to such inquiries, the object of which cannot be indifferent to humanity. Besides, these pretended indifferentists, however much they may try to disguise themselves by the assumption of a popular style and by changes on the language of the schools, unavoidably fall into metaphysical declarations and propositions, which they profess to regard with so much contempt. At the same time, this indifference, which has arisen in the world of science, and which relates to that kind of knowledge which we should wish to see destroyed the last, is a phenomenon that well deserves our attention and reflection. It is plainly not the effect of the levity, but of the matured judgement of the age, which refuses to be any longer entertained with illusory knowledge, It is, in fact, a call to reason, again to undertake the most laborious of all tasks—that of self-examination, and to establish a tribunal, which may secure it in its well-grounded claims, while it pronounces against all baseless assumptions and pretensions, not in an arbitrary manner, but according to its own eternal and unchangeable laws. This tribunal is nothing less than the Critical Investigation of Pure Reason.

② 中文译文

事实上，对这类探究宣称自己持冷漠态度是徒然的，因为它们的对象对于人类而言不可能真正无关紧要。况且，这些自称为“冷漠主义者”的人，不论多么努力地用一种通俗文风或变换学院语言来伪装自己，最终都不可避免地会落入他们原本极其轻蔑的那些形而上学断言和命题之中。同时，这种已经在科学世界中出现的冷漠，既然是针对那种我们最不希望看到被毁灭的知识类型，那么它就尤其值得我们注意和反思。显然，这种冷漠并不是轻佻造成的，而是时代成熟判断力的结果：这个时代不愿再被虚幻的知识所娱乐。事实上，这正是一种对理性的召唤：要求理性重新承担起一切任务中最艰苦的一项——即对自身进行审查，并建立一个法庭；这个法庭能够保障理性那些有根据的要求，同时又能不是凭武断而是按照理性自身永恒不变的法则，对一切无根据的僭越与冒称作出裁决。这个法庭，正是所谓的纯粹理性的批判考察。

③ 现代汉语

💬

康德在这里做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反转：时代对形而上学的厌倦，并不一定只是衰落的表现，也可能是成熟的表现。人们之所以不愿再听那些空洞的大话，不是因为他们肤浅，而是因为他们开始要求真正可靠的根据。

所以，康德并不想逆着时代去恢复旧式形而上学的威严；他也不想顺着时代简单宣布“形而上学死了”。他的判断是：现在最需要的，是让理性自己审查自己，建立一套公开、稳定、非武断的裁判机制。凡是能经得起这套法庭审查的主张，就可以被保留；凡是经不起的，就应被判出局。这套法庭，就是《纯粹理性批判》。

④ 深度解读

🎯 核心论点：时代对形而上学的厌倦不是终点，而是理性进入自我审查阶段的信号；批判哲学就是这座审判法庭。

📊 重要性：★★★★★

这一段可以说是整部《纯粹理性批判》的宣言。前面几段已经描绘出理性的宿命、形而上学的困局、历史道路的失败，而这里康德终于给出了自己的回应形式：不是再建一个新体系去压倒旧体系，而是建立一个法庭，让理性先审查自身的权利要求。这个转向，正是“批判哲学”之所以成为近代哲学分水岭的地方。

首先，康德指出所谓“冷漠”并不真的中立。人类不可能对这些问题真正无所谓，因为这些问题直接关系到自由、灵魂、世界整体、终极根据等根本关切。那些自称已经不再关心形而上学的人，往往只是换了一种表达方式，实际上仍然在做形而上学判断。比如他们会断言“人不过是自然因果链中的一环”“自由只是幻觉”“只有经验对象才真实”“一切价值都可还原为感觉或利益”等等。这些判断本身就已经具有形而上学意味。康德借此揭穿了一种虚假的“去形而上学化”：很多人不是没有形而上学，而是不自知地携带着未经审查的形而上学预设。

其次，康德把这种时代冷漠解释成“成熟判断力”的征兆，而不是简单的堕落。这一点非常关键。时代不愿再被虚假的知识娱乐，意味着理性开始对空洞大话失去耐心，开始要求更严格的根据。这种氛围当然会使传统形而上学受挫，但康德并不为此悲观。相反，他把这看成一种机会：既然旧式独断体系不再能靠权威和气势维持自己，那么理性就有机会进入真正的自我清算阶段。

这里“法庭”比喻是全书最核心的隐喻之一，而且不能把它仅仅当成文采。法庭意味着几层极其重要的东西。第一，它意味着公开可检验的裁决标准，而不是某个学派自说自话。第二，它意味着区分合法权利与非法僭越，也就是后面不断出现的 quid juris 问题。第三，它意味着法庭并不是要把一切都判死刑，而是既要保护合理主张，也要驳回无根据主张。康德明确说，批判既是为了驳斥无根据僭越，也是为了保障有根据的要求。这说明《纯粹理性批判》不是单纯的破坏性工程，而是一种同时具有限制与保全双重功能的工作。

更重要的是，康德要求法庭按照“理性自身永恒不变的法则”来裁决，而不是武断地裁决。这意味着批判不是从外部向理性下禁令，不是宗教权威、政治权威或经验主义偏见来命令理性停止发问，而是要让理性按照自己的结构、自己的原则、自己的合法边界，来审查自己的主张。换句话说，批判是一种理性的自律，而不是异律。这个想法后来深刻影响了康德整个哲学体系，尤其是实践哲学中的自主概念。

从全书结构看，这一段实际上把《纯粹理性批判》的任务一次性说清了。它不是“批判某本书”或“批判某个学派”，而是“批判纯粹理性”本身，即考察理性在不依赖经验时究竟能达到什么、不能达到什么、它的正当边界在哪里、为什么会越界。这一点对读者极重要，因为否则很容易把康德读成某种体系竞争者，以为他只是拿自己的理论去反对莱布尼茨、沃尔夫、休谟等人的理论。但康德真正改变的是游戏规则本身：在提出任何新的形而上学主张之前，先审查提出主张的那种能力结构。

教学上，这一段也最适合帮助读者建立对“批判”一词的正确理解。今天中文语境里“批判”常常意味着否定、攻击、驳斥，但在康德这里，它更接近“审查、裁定、划界、确权”。批判不是为了摧毁理性，而是为了让理性停止内战。它要把那些合法的权利要求保护起来，同时把那些越权僭越的主张撤销出去。换句话说，康德不是给理性降级，而是在为理性建立宪法。

⑤ 现代回响

这一段对现代哲学和现代学术制度的影响极其深远。首先，“理性建立自己的法庭”这一想法，为现代批判理论、规范哲学、科学方法论乃至法哲学都提供了一个原型。后来无论是哈贝马斯关于交往理性的程序条件，还是罗尔斯关于公共理性的论证方式，乃至许多现代学科对“可公开辩护性”的强调，都能看到某种康德式法庭精神：一个主张的正当性，不在于谁喊得更大声，而在于它能否通过公开、普遍、非武断的检验。

其次，这一段对现代“批判”概念的塑形作用非常明显。马克思、法兰克福学派、福柯等人都继承并改写了“批判”这个词，但他们的批判对象和方法已经大不相同。马克思把批判转向社会现实和政治经济结构；福柯把批判转向知识与权力的历史构造；法兰克福学派则试图把理性自我反思与社会解放结合起来。尽管这些路径和康德差异很大，但“批判不是简单否定，而是追问合法性的条件”这一基本思路，仍然可以追溯到这里。

也存在强烈批评。尼采传统、后结构主义、某些实用主义者都会怀疑：理性真的能够充当自己的无偏法官吗？理性会不会总是在审判中偷偷偏袒自己？所谓“永恒不变的法则”会不会遮蔽了历史性、权力结构与语言条件？这些批评很有力量，也确实逼迫我们更谨慎地理解康德。但即便在批评者那里，康德提出的问题仍然不可回避：如果没有某种形式的自我审查和正当性检验，知识主张如何避免沦为纯粹权力竞争？

⑥ 写作趣闻

本段暂未补入可核实的写作背景史料，待后续结合康德书信、传记与研究材料查证后补写。

🌐 本节现代回响

第一版序言前半之所以直到今天仍然高度现代，不仅因为它讨论了形而上学，更因为它准确抓住了一种反复出现的知识处境：人类不断提出超出现有方法处理能力的问题；旧体系无法给出令人信服的答案；公共领域于是陷入一面厌倦宏大空话、一面又不断重返根本问题的循环。康德最重要的贡献，在于他没有在“继续独断”和“彻底冷漠”之间二选一，而是提出第三条路：先审查能力，再裁定权利，再决定边界。

这一思路对现代科学哲学、规范哲学和批判理论都极有影响。它告诉我们，一个知识领域真正的危机未必来自外部攻击，而可能来自其内部长期缺乏可公开辩护的合法性结构。只要这一点没有解决，声望再高也会崩塌；只要这一点被认真处理，危机本身反而可能成为重建契机。

同时，这里也留下持续争论：理性是否真能为自己建立一座足够中立的法庭？批判是否会把某些超经验问题转化得过度程序化？边界划定究竟是保护了理性，还是削弱了理性的形而上学勇气？这些问题后来引发了从德国古典哲学到现象学、从分析哲学到后结构主义的一长串争论。也正因为如此，第一版序言并不是一段历史导言，而是整个现代哲学问题意识的一次高度浓缩。

🧭 本节导读 [P-A 上]

项目	内容
本文件总问题	为什么理性会不可避免地走向形而上学，而形而上学又为何长期陷入混乱，并最终迫使理性转向自我批判？
前承	作为全书开端，无前文铺垫；它承担的是为整部批判哲学建立问题地形
后接	下一文件将进入第一版序言后半，继续说明作者的方法主张、预期成果与读者阅读方式
核心推进	从理性的宿命性提问，推进到形而上学的历史危机，再推进到批判法庭的必要性
本段形成的关键转折	形而上学的危机不再被理解为某个体系失败，而被理解为理性必须自我审查的结构性契机
常见误读	误以为康德要取消形而上学；误以为批判只是消极反对；误以为时代冷漠等于问题已经消失
应当记住的主线	《纯粹理性批判》的起点不是新学说，而是理性对自身权利要求的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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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讲 第一版序言·上

结构总览

[P-A.1] 理性的宿命性问题

① 英文原文

② 中文译文

③ 现代汉语

④ 深度解读

⑤ 现代回响

⑥ 写作趣闻

[P-A.2] 理性如何越出经验并陷入矛盾

① 英文原文

② 中文译文

③ 现代汉语

④ 深度解读

⑤ 现代回响

⑥ 写作趣闻

[P-A.3] 形而上学从“女王”到失势对象

① 英文原文

② 中文译文

③ 现代汉语

④ 深度解读

⑤ 现代回响

⑥ 写作趣闻

[P-A.4] 独断论、怀疑论与洛克式“家谱学”的失败

① 英文原文

② 中文译文

③ 现代汉语

④ 深度解读

⑤ 现代回响

⑥ 写作趣闻

[P-A.5] 冷漠时代与理性自我法庭的召唤

① 英文原文

② 中文译文

③ 现代汉语

④ 深度解读

⑤ 现代回响

⑥ 写作趣闻

🌐 本节现代回响

🧭 本节导读 [P-A 上]

第1讲第一版序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