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原文解读第2讲——逍遥游：蜩与学鸠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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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原文解读第3讲——逍遥游：蜩与学鸠的笑声

导言

论证位置：上一讲我们读了《逍遥游》的开头，看到了那个“不知其几千里”的鲲，化而为鹏，等待海运，准备从北冥徙于南冥。庄子给我们描绘了一个无比巨大的存在。但大鹏的故事还没完，它正要起飞，庄子却突然把镜头一转，对准了地面上的两个小东西——蜩与学鸠。这一讲，我们就来看看这两个小家伙在说什么，做什么。

本讲核心问题：这一讲我们要面对的核心问题是：蜩与学鸠嘲笑大鹏，它们的嘲笑有没有道理？庄子让我们听到这个嘲笑，是想让我们站在哪一边？

本讲重点清单：这节课你要掌握两件事情，它们有先后顺序：

第一，也是基础：准确理解蜩与学鸠说的话——它们究竟在嘲笑什么？它们的逻辑是什么？
第二，也是推进：看清庄子在这里设置的一个陷阱——如果你觉得蜩与学鸠很可笑，那你就可能已经掉进去了；如果你觉得它们说得有道理，那你也可能掉进去了。

第二段：蜩与学鸠的笑

原文

《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

白话转述

这一段内容比较多，我们先把它的意思顺一遍。

有一本叫《齐谐》的书，是专门记载怪异事情的。那上面说：“大鹏迁徙到南冥的时候，起飞时翅膀拍击水面，激起三千里浪花，然后乘着旋转上升的暴风，飞到九万里的高空。它是乘着六月的大风离开的。”你看那春天原野上蒸腾的雾气，你看那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都是生物用气息相互吹拂的结果。天空那么苍茫湛蓝，那是它真正的颜色吗？还是因为它太远了，远到没有边际，所以我们才看到那个颜色？大鹏从天上往下看，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吧。

再说，水如果积得不深，它就没有力量承载大船。在堂前洼地里倒一杯水，那小草叶就能当船；但放一个杯子上去，就胶住动不了了，因为水太浅而“船”太大了。风如果积得不厚，它就没有力量承载巨大的翅膀。所以大鹏要飞到九万里高空，正是因为风在它下面，积得足够厚了，然后它才能稳稳地凭借风力；它把青天背在身上，没有任何东西能阻碍它了，然后它才能图谋向南飞。

这时候，蝉和小斑鸠就嘲笑大鹏了：“我们奋力起飞，能冲到榆树和枋树那么高就不错了，有时候飞不到，那就落回地上罢了。何必要飞到九万里高空，再往南飞呢？”

标出反直觉点

这一大段，庄子插进了一段很像科学解释的文字，讲水有多深才能浮起多大的船，风有多厚才能托起多大的翅膀。然后才引出蜩与学鸠的笑。我们通常的直觉是，蜩与学鸠这么小的东西，嘲笑那么大的鹏，当然是不自量力、很可笑的。但庄子在这里要做的，恰恰是让你对“可笑”本身产生怀疑。他的意思是：蜩与学鸠的笑，从它们自己的经验出发，是完全合乎逻辑的；而你觉得它们可笑，是从大鹏的尺度出发的。问题是，谁规定了我们必须从大鹏的尺度出发？

逐层展开分析

我们一步一步来。

第一层：引用《齐谐》，补充大鹏飞行的细节。

庄子先引了一段“权威”资料。《齐谐》这本书，一听就是讲笑话、讲怪力乱神的，但庄子很认真地引用了它，说你看，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大鹏起飞，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九万里，是乘着六月的大风走的。这是把上一讲那个寓言坐实了，给它加了更多细节。

然后他插进来一句特别重要的话：“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野马，不是真的马，是春天原野上的雾气，像奔腾的野马。尘埃，是空气中飘浮的微尘。这些极细微的东西，是怎么飘在空中的？是“生物之以息相吹”——是那些小生物呼吸的气息，把它们吹起来的。你看，这一句把镜头从九万里高空，突然拉回到地面上、空气中、最微小的生物活动里。它在说，那些微尘的飘浮，和大鹏的飞翔，在“凭借气息”这一点上，其实是一样的。

紧接着，他又问了一个哲学问题：我们看到的天空是蓝色的，那是它本来的颜色吗？还是因为我们离得太远，所以看起来是那个样子？然后他说，大鹏从九万里高空往下看，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它看到的“下界”的颜色，也不是“本来”的颜色。

第二层：用比喻解释“有待”。

然后庄子打了一连串比方。他说，水不深，就浮不起大船。你往堂前的小坑里倒一杯水，放一根小草叶，它能浮起来，像条小船；但你放一个杯子下去，它就搁浅了，因为水太浅，“船”太大了。这个比喻，是让你理解“积”和“负”的关系——要承载大的东西，必须要有足够厚的“介质”。

然后他转到风。风不够厚，就托不起大鹏的翅膀。所以大鹏要飞到九万里，不是因为好高骛远，而是因为只有到了那个高度，它下面才有足够厚的风层，它才能“培风”——就是凭借风、乘风。然后它才能“背负青天”，背上没有任何阻碍，才能“图南”——图谋向南飞。

注意，这里有一个极其关键的词：“图南”。 这是整段里第一次出现“意图”“图谋”这种带主动性的词。前面讲大鹏，都是被动的：它在那里，海运来了它就徙，风厚了它才能飞。到这里，庄子才说，当条件具备了，它才能“图谋”去做那件事。这个“图”字，把大鹏从单纯的“大物”，提升到了一个有意图、有追求的存在。但前提仍然是：条件先要具备。

第三层：蜩与学鸠的笑。

铺垫了这么多，蜩与学鸠终于出场了。它们笑。笑什么？笑大鹏：“我决起而飞”——我们一下子就能飞起来；“抢榆枋而止”——冲到榆树和枋树那么高就停下来了；“时则不至”——有时候飞不到那么高；“而控于地而已矣”——那就掉地上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然后问那个关键问题：“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你何必要飞到九万里那么高，再往南去呢？

这句话太重要了。你要仔细听它的逻辑。蜩与学鸠不是说自己飞得有多好，它们甚至承认“有时候飞不到”，但那也没关系，掉地上就是了。它们的核心逻辑是：我们的方式——飞不到就落地——是自足的、没有风险的、不需要费那么大劲的。你那个方式——飞九万里再图南——风险太大了，也太没必要了。用最小的成本，得到我们能得到的一切（榆树和枋树的高度），这不就够了吗？何必要那样呢？

比喻与类比

我们可以用一个现代生活的类比来理解蜩与学鸠的逻辑。

假设有两个生活方式。一个是“小镇生活派”，他们在一个小城市里，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下了班就能和朋友吃饭，周末去郊区爬山，房子车子都有了，生活安逸舒适。他们看那些去北上广深打拼的人，会说：“我们在本地找个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不也挺好吗？你们非要跑到大城市，挤地铁、租房子、背几十年房贷，图什么呢？我们虽然挣得少点，但生活成本也低啊。何必呢？”

另一个是“北上广深打拼派”，他们要去更大的舞台，追求更多可能性，愿意承受压力和高成本，因为他们想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蜩与学鸠就是那个“小镇生活派”。它们的笑，不是恶意的嘲讽，而是发自内心的不解：“按照我们的标准，我们现在这样就挺好。你那个活法，太累了，太冒险了，何苦呢？”

这个类比里，小镇生活是“榆枋”，大城市的打拼是“九万里而南”。你看，站在小镇生活的逻辑里，它们的话是不是也有道理？

本段在论证中的作用

这一段的作用极其关键。它完成了几个事情：第一，它详细解释了“有待”——任何存在，无论大小，都要依赖外部条件。大鹏要依赖厚风，尘埃要依赖气息。这一点上，万物是平等的。第二，它引出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存在尺度，以及由此产生的两种完全不同的价值判断。蜩与学鸠用自己的尺度去衡量大鹏，觉得它没必要、太费劲。它们的逻辑，在自己的尺度内，是自洽的。第三，它把我们读者放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你觉得蜩与学鸠可笑，那是因为你已经站在了大鹏的尺度上。但庄子还没告诉我们，大鹏的尺度就是对的。他甚至可能在提醒你：轻易地嘲笑别人，和你正在嘲笑的这个嘲笑，在结构上是一样的。你笑蜩与学鸠，和蜩与学鸠笑大鹏，是同一回事。

下一讲，我们要看看庄子怎么处理这个“小大之辩”。他会直接说“大就是好”吗？还是另有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