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原文解读第7讲——齐物论：吾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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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原文解读第9讲——齐物论：吾丧我

导言

论证位置：上一讲我们结束了《逍遥游》的阅读。在那篇开卷之作里，庄子带我们看到了鲲鹏的变化、小大之辩，最后指向“无待”的境界——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他告诉我们，真正的逍遥不是追求更大更好，而是跳出“有待”的框架。现在我们要进入《庄子》的第二篇，《齐物论》。如果说《逍遥游》是庄子的“导论”，用宏大的意象和故事吸引我们走进他的世界，那么《齐物论》就是庄子哲学的“核心章”。这里他要正面处理最根本的问题：我们和世界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们以为的那个“我”，究竟是什么？

本讲核心问题：这一讲我们要面对《齐物论》开篇的第一段。这一段看似是风景描写，写的是一个叫南郭子綦的人靠着几案叹气，他的学生问他怎么了。但就在这段看似平常的对话里，庄子埋下了进入《齐物论》的第一把钥匙——“吾丧我”。这一讲的核心问题是：什么是“吾丧我”？“吾”和“我”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丧我”是“齐物”的前提？

本讲重点清单：这节课你要掌握两件事情，它们有先后顺序：

第一，也是基础：准确理解“吾丧我”这三个字的含义——这不是“我失去了我自己”，而是“那个作为对象的我、那个执着的我，被放下了”。
第二，也是推进：看清“人籁”“地籁”“天籁”这三个概念的引入——它们不是三种不同的声音，而是同一个声音的三个层次。颜成子游听懂了“地籁”，但听不懂“天籁”，这个困惑会把我们带进《齐物论》的核心问题。

第一段：南郭子綦隐机而坐

原文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

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

子游曰：“敢问其方。”

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山林之畏隹，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

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

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白话转述

南郭子綦靠着几案坐着，仰起头长长地叹了口气，那样子像是失去了自己的对手（或伴侣）。他的学生颜成子游站在跟前伺候，问道：“这是怎么了？人的形体本来可以变成枯木那样，而心神本来可以变成死灰那样吗？今天靠着几案的您，不是从前那个靠着几案的您了。”

子綦说：“偃，你这个问题问得太好了！今天我‘吾丧我’，你知道吗？你听过‘人籁’，没听过‘地籁’；你听过‘地籁’，还没听过‘天籁’啊！”

子游说：“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子綦说：“大地吐出来的气，叫做风。这风要么不发作，一发作就千万个孔窍都怒吼起来。你没听过那长风呼啸的声音吗？山林高峻的地方，百围大树的孔穴，形状像鼻子、像嘴巴、像耳朵、像梁上的方孔、像圈圈、像舂臼、像深池、像浅洼；发出的声音，有像激流声的、有像箭离弦声的、有像斥骂声的、有像吸气声的、有像叫喊声的、有像哭号声的、有像深谷回声的、有像哀叹声的。前面的风唱着‘于于’，后面的风跟着唱‘喁喁’。微风则小声应和，大风则大声应和，强风一停，所有的孔窍就都空了。你没见那草木还在摇摇晃晃、轻轻摆动吗？”

子游说：“地籁就是这些孔窍发出的声音，人籁就是用竹管做的乐器发出的声音。请问天籁是什么？”

子綦说：“那风吹千万个孔窍而发出千万种不同的声音，使它们自己停下来，都是它们自己如此，发动它们的还有谁呢？”

标出反直觉点

这一段是《齐物论》的入口，信息量极大，反直觉的地方非常多，我们要一个一个挑出来。

第一个反直觉的地方是开头的描写：“荅焉似丧其耦。”“耦”是对偶、配对的意思，可以指身体（灵魂的配对），可以指外物（自我的配对），可以指世俗的伴侣或对手。子綦的状态，像是失去了那个和他配对的东西——那个让“我”成为“我”的参照物。这是进入“吾丧我”的第一步。

第二个反直觉的地方是子游的困惑：“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他把老师的状态理解为“形如槁木，心如死灰”。这听起来像是一种消极的、死寂的状态。但子綦接下来说“今者吾丧我”，这告诉你，子游的理解是错的。“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只是表面现象，里面发生的是一个更深的事情——“吾丧我”。

第三个反直觉的地方是“吾”和“我”的区分。中文里这两个字都是第一人称，但庄子在这里把它们分开用，一定有深意。我们通常的直觉是，“我”就是“我”，哪有什么分别？但庄子告诉你，有一个更源头的“吾”，和一个被对象化、被执着、被对立起来的“我”。“丧我”不是消灭自我，而是放下那个被执着、被对立起来的“我”。

第四个反直觉的地方是“人籁”“地籁”“天籁”的引入。子游说他听懂了“地籁”就是风吹孔窍的声音，“人籁”就是人吹竹管的声音，但“天籁”是什么？他听不懂。子綦最后那句回答，是整段最核心也是最难懂的地方：“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天籁不是什么别的声音，就是让万窍发出各自声音的那个东西——或者说，不是那个“东西”，而是那个“使其自己如此”的原理。

逐层展开分析

我们一句一句往里走。

第一句：“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耦。”

这是《齐物论》的开场画面。南郭子綦，一个得道之人，靠着几案坐着，仰天长叹。那个状态，“荅焉”——身体像失去了支撑一样，松塌下来；“似丧其耦”——像是失去了自己的配对物。

什么是“耦”？耦是成对出现的东西。有我就有你，有我就有物，有我就有世界——这就是“耦”。我永远有一个“我所对”的东西。子綦的状态，像是这个“对”消失了。不是我不存在了，而是我不再站在某个东西的对面了。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暗示：进入“齐物”的第一步，是走出“主客对立”的状态。

第二句：子游的问话。

颜成子游是子綦的学生，站在旁边伺候。他看到老师这个状态，忍不住问：“何居乎？”——这是怎么了？然后他说：“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

子游的理解是：人的形体可以像枯木一样没有生机，人的心神可以像死灰一样没有温度吗？今天靠着几案的这个人，和以前靠着几案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人了。

这里要注意：子游把老师的状态理解成一种“死寂”。我们很多人读到这里，也会觉得庄子是在提倡一种麻木不仁、心如死水的状态。但子綦接下来的话会纠正这个误解。

第三句：子綦的回应——吾丧我。

子綦先夸子游问得好，然后说：“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

这是全文最关键的一句话。“吾丧我”——三个字，要拆开看。

在古汉语里，“吾”和“我”都是第一人称，但用法有细微差别。“我”常常带有一种对象化的意味，可以用来指称那个被谈论、被认识、被执着的“自我”。比如“吾日三省吾身”，那个被省的“身”就是“我”。而“吾”更像那个说话的源头，那个无法被对象化的主体。

所以“吾丧我”的意思是：那个源头的、真正的“我”（吾），放下了那个被对象化、被执着、被对立起来的“我”（我）。不是自我消灭了，而是那个执着于自我、把自我当作一个东西来抓取的心理机制，消解了。

子游把“吾丧我”理解成“形如槁木，心如死灰”，是把结果当成了原因。子綦的状态看起来“形如槁木，心如死灰”，但那是因为“吾丧我”之后自然呈现的样子，不是因为追求“槁木死灰”而达到了什么境界。

第四句：引入人籁、地籁、天籁。

子綦接着说：“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你听过人籁，没听过地籁；你听过地籁，还没听过天籁。

这三个“籁”是比喻。“籁”本义是箫，引申为一切声音。人籁，是人吹竹管发出的声音——这是人为的声音，有目的、有意图的声音。地籁，是风吹过大地上的孔窍发出的声音——这是自然的声音，没有意图，只是风吹过、窍发声。那“天籁”是什么？

子游追问“敢问其方”，子綦就给他解释什么是“地籁”。

第五句：子綦解释地籁。

这一段是庄子文字最精彩的部分之一，他用极富想象力的语言描写风吹万窍的景象。

“大块噫气，其名为风。”大地吐出一口气，叫做风。这个比喻把大地拟人化了，好像大地也在呼吸。

“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这风要么不发作，一发作，千万个孔窍都怒吼起来。庄子接着描写那些孔窍的形状：像鼻子、像嘴巴、像耳朵、像梁上的方孔、像圈圈、像舂臼、像深池、像浅洼——各种形状，千奇百怪。

然后描写那些声音：激者（激流声）、謞者（箭离弦声）、叱者（斥骂声）、吸者（吸气声）、叫者（叫喊声）、譹者（哭号声）、宎者（深谷回声）、咬者（哀叹声）——各种声音，千差万别。

然后描写声音的应和：“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前面的风唱着“于于”，后面的风跟着唱“喁喁”。微风就小声和，大风就大声和。

最后描写风停之后：“厉风济则众窍为虚。”强风一停，所有的孔窍都空了，没声音了。只剩下草木还在轻轻摇晃。

庄子这一大段描写，是在说：地籁就是这样，是风与孔窍相遇时自然发出的声音。风不同，窍不同，声音就不同。没有谁在指挥它们，没有谁在故意发出这些声音，它们就是这样自己响起来的。

第六句：子游的追问——天籁是什么？

子游听懂了。他说：“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地籁就是这些孔窍发出的声音，人籁就是用竹管做的乐器发出的声音。但是他问：“敢问天籁。”——那天籁是什么？

这是关键的一问。子游以为，天籁是第三种声音，比地籁更高、更神秘。子綦的回答打破了这个预期。

第七句：子綦回答——天籁是什么。

子綦说：“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这句话需要仔细拆解。

“吹万不同”——风吹千万个孔窍，发出千万种不同的声音。

“而使其自己也”——而让它们自己停下来。这里的“自己”是动词，意思是“自己停止”。风停了，声音就停了，是它们自己停的。

“咸其自取”——都是它们自己如此。每个孔窍发出自己的声音，不是因为有什么外在的力量在命令它发出那个声音，而是它本身就是这样。

“怒者其谁邪！”——“怒”是发动、鼓动的意思。那发动它们的，还有谁呢？

子綦的意思是说：天籁不是什么别的声音，就是让万窍各自发出自己声音的那个东西——或者说，不是那个“东西”，而是那个“使其自己如此”的原理。你听到的地籁，就是天籁的显现。没有那个发动者，没有那个背后的主宰，一切都是“自取”——自己如此。

比喻与类比

我们可以用一个音乐的例子来理解“人籁、地籁、天籁”的区别。

人籁，就像一个交响乐团在演奏。有指挥，有乐谱，每个乐手按照规定的音符演奏。这是有意图的、人为的声音。

地籁，就像一场雨落在各种各样的东西上。落在树叶上是“沙沙”，落在铁皮上是“咚咚”，落在水面上是“滴答”。没有谁指挥它们发出这些声音，只是雨落下来，各种东西自然回应。这是自然的声音。

天籁是什么？天籁不是第三种声音，而是那个让“雨落在不同东西上发出不同声音”的原理本身。你听不到天籁，但你听到的每一个声音里都有天籁。没有雨，没有那些东西，就没有声音；但有了雨和东西，声音就这样自然发生了，没有谁在背后“让”它们发生。那个“没有谁让它发生，它自己就这样发生”的东西，就是天籁。

另一个类比：你可以把“吾丧我”比作你在照镜子。

平时我们照镜子，会有一个“我”在镜子里。你会说“这是我”，会对那个镜像做评价——今天气色好不好，穿得漂不漂亮。那个被评价的镜像，就是“我”。而那个在看、在评价的，是“吾”。

“吾丧我”是什么状态？是你不再盯着那个镜像看，不再把它当作“我”。你只是站在那里，镜子也在，镜像也在，但你不执着于那个镜像了。镜像还是那个镜像，但你和它的关系变了。你没有失去自己，你只是放下了那个“我就是这个镜像”的执着。

当然，这个类比不完全准确。区别在于，“吾丧我”之后，连“吾”和“镜像”的对立也消失了。但你可以先从这里开始想。

本段在论证中的作用

这一段是整个《齐物论》的入口，它做了三件奠基性的工作。

第一，它提出了进入“齐物”的前提——“吾丧我”。你要“齐物”，要先放下那个执着于“我”的立场。因为正是这个“我”，把我们和世界对立起来，让我们觉得“我”和“物”是不同的、对立的、要争个高下的。丧我，才能齐物。

第二，它用“人籁、地籁、天籁”的比喻，引入了一个核心观念——“咸其自取”。万物各自如此，没有背后的主宰者。这个观念会贯穿整篇《齐物论》，是庄子“齐物”思想的理论基础。

第三，它留下了一个悬念：子游问“天籁”，子綦的回答好像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这个回答会把我们带进《齐物论》的核心问题：如果一切都是“自取”，没有“怒者”，那我们平时争论的是非、善恶、美丑，又是从哪里来的？下一讲，我们会看到庄子怎么处理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