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原文解读第11讲——齐物论：成心与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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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原文解读第11讲——齐物论：成心与是非

导言

论证位置：上一讲我们读到庄子对人类心态的细致刻画——从大知小知到大恐小恐，从喜怒哀乐到虑叹变慹，最后引出那个根本问题：这些情绪日夜交替，莫知其所萌；我们寻找那个主宰它们的“真君”，却不得其朕。庄子把我们带到这样一个境地：我们以为的那个“我”，其实并不是一个实体，而是各种心态的集合；我们以为自己在控制情绪，其实只是被情绪带着走。那么，接下来要问的是：我们平时争得你死我活的是非对错，又是从哪里来的？这一讲，庄子就要正面处理这个问题。

本讲核心问题：这一讲的核心问题是：是非是从哪里来的？ 庄子提出一个关键概念——“成心”。我们每个人都有先在的立场、固有的成见，正是这些“成心”，让我们产生了是非之争。而最深刻的问题是：如果我们连“我”都找不到，那谁在争论？谁在判断？

本讲重点清单：这节课你要掌握两件事情，它们有先后顺序：

第一，也是基础：理解“成心”这个概念——它不是故意的主观偏见，而是我们每个人都有的、先在的认知框架和立场。我们所有的判断，都从这个“成心”出发，所以我们觉得自己是对的，别人是错的。
第二，也是推进：抓住“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这个悖论式的句子——庄子用这个悖论告诉我们：是非不可能在没有成心的情况下产生，就像你不可能今天出发去越国而昨天就已经到了。这个论证，为后面“齐物”的结论铺平了道路。

第一段：成心与是非的根源

原文

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

白话转述

如果每个人都顺着自己的“成心”，把它当作判断是非的标准，那么谁没有这个标准呢？何必一定要那些懂得变化之理、能自得于心的人才会有呢？就是愚笨的人也有啊。如果说心里还没有形成成见就有了是非，那就等于说今天出发去越国，而昨天就已经到了。这是把没有当成有。把没有当成有，就是神明的禹也弄不清楚，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标出反直觉点

这一段话不长，但里面有极其锋利的思想。几个反直觉的地方要挑出来：

第一个反直觉的地方是“成心”这个词。我们通常以为，只有那些有智慧、有主见的人才有自己的立场，愚笨的人是没有立场的，随波逐流。但庄子说，愚者与有焉——愚笨的人也有他的成心。这句话很深刻。它告诉我们，“成心”不是知识多少的问题，不是聪明与否的问题，而是每个人都有的、先在的认知框架。你觉得自己客观，觉得自己中立，但那本身就是一种立场。

第二个反直觉的地方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这个悖论。这是庄子用来驳斥“无成心而有是非”这个命题的逻辑武器。如果你说可以在没有成心之前就有是非，那就等于说今天出发去越国，昨天就已经到了——这在逻辑上是不可能的。是非必须有一个出发点，这个出发点就是成心。

第三个反直觉的地方是最后那句“无有为有”。庄子说，如果你硬要说没有成心也有是非，那就是“把没有当成有”。这是逻辑上的荒谬，连神禹都搞不清楚，我还能怎么办？这句话的语气里有一种无奈，但更多的是——他把这个问题彻底堵死了：是非不可能脱离成心而存在。

逐层展开分析

第一层：什么是“成心”？

“成心”是这一段的第一个关键词。成，是完成、固定的意思；心，是我们认知、判断的那个主体。“成心”，就是已经形成的、固定的心态或立场。它不是我们主动选择的东西，而是我们不知不觉中被塑造出来的认知框架。

这个“成心”是怎么来的？上一讲庄子描写的那些情绪、心态、与物的摩擦，就是成心的来源。我们从小到大，跟外物打交道，形成了一套固定的反应模式、判断标准、价值取向。这些东西沉淀下来，就成了我们的“成心”。

第二层：“随其成心而师之”——把成心当作老师。

“师”在这里是动词，意思是“以之为师”“以之为标准”。庄子说，如果每个人都顺着自己的成心，把它当作判断是非的标准，那么谁没有这个标准呢？谁独且无师乎？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成心，所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标准。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厉害的话：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知代”是懂得变化之理，“心自取”是能自得于心。这是指那些有智慧、有修养的人。庄子说，何必一定要那些有智慧的人才有成心？愚笨的人也有啊。这句话的杀伤力在于：你以为你聪明、你有主见，所以你有立场；但那些你瞧不起的愚笨之人，他们也有他们的立场，而且他们捍卫自己立场的劲头，不比你小。 这样一来，谁的标准才是标准？

第三层：逻辑上的致命一击——成心与是非的逻辑关系。

接下来庄子做了一个逻辑推演。如果有人反驳说：不一定非要先有成心才有是非吧？也许有人能在没有成心的情况下，直接判断是非？

庄子说，如果你这样主张，那就等于说“今日适越而昔至也”——今天出发去越国，昨天就已经到了。这在逻辑上是不可能的。为什么？

因为“是非”是一个判断，而判断必须有一个判断的主体和判断的标准。那个主体和标准，就是“心”和“成心”。你如果没有一个先在的立场，你怎么判断哪个是对、哪个是错？就像你没有一把尺子，怎么量长短？你不可能在没有尺子的情况下，就说出“这个东西比那个东西长”。

所以，是非必然是成心的产物。没有成心，就没有是非。这个逻辑推演，把“是非”牢牢地绑在了“成心”上。

第四层：无奈的结论——无有为有。

庄子说，如果你硬要主张“没有成心也能有是非”，那就是“无有为有”——把没有的东西说成有。这在逻辑上是荒谬的。他说，即使是神明的禹，也弄不清楚这种荒谬的说法，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句话不是庄子真的没办法，而是他用一种无奈的口气，把这个逻辑上的死结摆在你面前：你不可能跳出成心来谈是非，因为谈是非本身就是成心的活动。

比喻与类比

我们可以用一个眼镜的比喻来理解“成心”。

想象你从生下来就戴着一副眼镜。你从来没有摘下过它，你也不知道自己戴着眼镜。你看这个世界，觉得世界就是这样——远处的山有点模糊，近处的花很清晰。但有一天，另一个人走过来说：“不对啊，远处的山很清晰，近处的花才模糊。”你们吵了起来，都坚持自己看到的才是“真的”。

其实你们俩都戴着眼镜，只是度数不同。你们争论的是“世界本来的样子”，但你们看到的都是“经过自己眼镜过滤后的世界”。那副眼镜，就是你的“成心”。你不可能不戴着眼镜看世界，因为那就是你的一部分。你以为你在看“世界本身”，其实你看到的永远是“你眼中的世界”。

另一个比喻是：成心就像你的母语。你说汉语，他说英语。汉语有“阴阳”，英语没有直接对应的词。你们讨论“什么是真正的存在”，你会从汉语的语法结构出发，他会从英语的语法结构出发。你们都觉得对方奇怪，都觉得自己的语言才“自然”。但语言本身就是一个先在的框架，你不可能跳出语言去思考。

本段在论证中的作用

这一段虽然短，但在整个《齐物论》的论证中处于枢纽位置。

第一，它提出了“成心”这个概念，为后面讨论是非、辩论、彼此、是非的相互依赖，打下了基础。没有成心，就没有后面的一切争论。

第二，它用“今日适越而昔至也”这个悖论，从逻辑上证明了：是非不能脱离成心而存在。这个论证极其有力，把一切试图寻找“客观是非”的企图都堵死了。

第三，它引出了一个问题：既然每个人都有成心，都以自己的成心为师，那么*谁的是非才是真正的是非？*这个问题，会引出下一段关于“彼此”“是非”的著名讨论。

第二段：夫言非吹也——言与吹的分别

原文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鷇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

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

白话转述

言论不同于风吹。风吹是没有目的的，而言论者是有话要说。但他们所说的话，却是没有定准的。他们真的说了什么呢？还是什么都没说？他们自以为自己的言论不同于刚出壳的小鸟的叫声，但到底有分别呢，还是没有分别呢？

“道”是怎么被遮蔽的，以至于有了真伪之分？“言”是怎么被遮蔽的，以至于有了是非之分？“道”往哪里去而不存在？“言”怎么存在而不可？*道是被小的成就遮蔽了，言是被浮华的辞藻遮蔽了。*所以才有儒家和墨家的是非之争——他们各自肯定对方所否定的，否定对方所肯定的。想要肯定对方所否定的、否定对方所肯定的，不如用“明”去观照。

标出反直觉点

这一段有几个反直觉的地方要特别注意：

第一个反直觉的地方是开头那句：“夫言非吹也。”风吹是没有目的的，自然而然地吹；言论是人发出的，有意图、有目的。但庄子接下来说：言论者所说的话，“特未定也”——没有定准。这就奇怪了：既然是有目的、有意图的言论，为什么又没有定准？这个矛盾，是要我们重新思考“言论”的本质。

第二个反直觉的地方是那个追问：“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他们真的说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说？这个追问很可怕。我们平时说话，觉得自己说了有意义的话。但庄子问：你说的那些话，真的有意义吗？还是只是像鸟叫一样，发出些声音而已？

第三个反直觉的地方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这两句。“小成”就是我们前面说的“成心”——那些小小的成就、小小的立场、小小的见解。庄子说，道之所以被遮蔽，就是因为这些“小成”；言之所以被遮蔽，就是因为那些华丽的辞藻。这个判断，把矛头指向了我们最得意的东西——我们的知识、我们的成就、我们的表达能力。

逐层展开分析

第一层：言与吹的区别，以及言的困境。

“夫言非吹也。”庄子先把“言”和“吹”区分开来。风吹（地籁）是没有意识的，是大地的呼吸，自然而然地发出声音。而言论是人发出的，是有意图的、有意义的声音。

但接下来，庄子立刻把这个区分给动摇了：“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说话的人确实在说话，但他们所说的话，却是没有定准的。为什么没有定准？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成心，都以自己的成心为标准。你说这是对的，他说这是错的；今天你觉得对的，明天可能觉得错。话说了很多，但到底什么是确定的？

然后他追问：“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他们真的说了什么吗？还是什么都没说？这个追问不是要否定一切言说的意义，而是要我们反思：我们平时说得那么热闹，但那些话真的有内容吗？还是只是成心之间的碰撞？

接着他用了一个极端的比喻：“其以为异于鷇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鷇音，是刚出壳的小鸟的叫声。小鸟叫，只是本能的发声，没有意义。人说话，自以为和鸟叫不同，自以为有意义。但庄子问：真的有分别吗？还是没有分别？这个问题，把人的言说放到了一个很尴尬的位置上。

第二层：道与言的遮蔽。

接着庄子连问了四个问题：

“道恶乎隐而有真伪？”——道是怎么被遮蔽的，以至于有了真伪的分别？

“言恶乎隐而有是非？”——言是怎么被遮蔽的，以至于有了是非的分别？

“道恶乎往而不存？”——道往哪里去而不存在？意思是，道无处不在，怎么会不存在？

“言恶乎存而不可？”——言怎么能存在而不被认可？意思是，言论本来都是可被认可的，怎么会互相否定？

这四个问题，其实是在追问：道本来是整全的，言本来是可以通达的，为什么我们会有真伪、是非之争？

然后他给出答案：“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

“小成”，就是我们上一段说的“成心”。那些小小的成就、小小的立场、小小的见解，把整全的道给遮蔽了。你以为你掌握了真理，其实你只是守着自己的一点成见，把那当成全部。

“荣华”，是浮华的辞藻、漂亮的言说。我们说话，总是用各种修辞、各种论证，把自己包装得很漂亮。但这些华丽的辞藻，恰恰把“言”本身给遮蔽了——我们只看到那些漂亮的表达，却忘了言说的本意是通达。

第三层：儒墨之是非。

庄子举了一个具体的例子：“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儒家和墨家，当时是两个显学，互相争论不休。儒家肯定墨家否定的，否定墨家肯定的。你说东，我就说西；你说对，我就说错。这不是因为他们真的看到了什么真理，而是因为他们各有各的“成心”。

最后庄子说：“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如果你想肯定对方所否定的、否定对方所肯定的，跳出这种无休止的争论，不如用“明”去观照。

“以明”是《齐物论》里非常重要的一个概念。它不是一种观点，不是一种立场，而是一种观照的方式——跳出成心，去看清彼此、是非的相互依赖关系。就像你站在高处，看山下的两个人争论路该怎么走，你能看清他们的分歧是怎么产生的，而不是加入他们的争论。

比喻与类比

我们可以用一个辩论赛的例子来理解“以明”。

想象你在看一场辩论赛。正方说“应该支持这个东西”，反方说“应该反对这个东西”。双方都引经据典，逻辑严密，情绪饱满。作为观众，你可能倾向于某一方，觉得那一方说得更有道理。

但如果你是裁判呢？裁判的工作不是判断哪一方“对”，而是看双方的论证是否自洽、反驳是否有力、表达是否清晰。裁判不关心“真理”在哪边，只关心辩论本身的质量。

那如果你是辩论赛的设计者呢？你设计了这个辩题，知道正反双方各执一词，是因为这个辩题本身就有可辩的空间。你甚至能看到，双方的立场都依赖于对方的立场——没有反方，正方就不成其为正方；没有正方，反方也不成其为反方。

庄子说的“以明”，就是这种看到整体、看到相互依赖关系的眼光。它不是站在某一方去反对另一方，而是看到双方之所以成为双方的那个结构本身。

本段在论证中的作用

这一段从“言”的性质入手，进一步推进了对是非之争的分析。

第一，它揭示了“言”的困境——言者自以为有意义，但所说的话却没有定准，甚至可能和鸟叫没有本质区别。这个看似极端的话，其实是在提醒我们：不要对自己的言说太自信，不要以为你说的就是真理。

第二，它提出了“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这个重要判断。这是对前一段“成心”概念的深化——成心遮蔽了道，浮华遮蔽了言。我们以为自己在追求真理，其实只是在维护自己的成心；我们以为自己在表达真意，其实只是在玩弄辞藻。

第三，它引出了“儒墨之是非”这个具体的例子，让我们看到，那些看起来高大上的学派之争，其实不过是“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的游戏。

第四，它提出了解决问题的方向——“莫若以明”。这个“明”不是一种新的观点，而是一种跳出争论的观照方式。下一讲，我们会看到庄子如何用“明”的眼光，来处理“彼此”“是非”这些对立的概念。

第三段：物无非彼，物无非是——彼此的相互依赖

原文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是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

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

白话转述

世界上的事物，没有不可以称作“彼”（那）的，也没有不可以称作“是”（此）的。从“彼”的那一面就看不见这一面，从“是”的这一面就知道这一面。所以说：彼是由于是而产生的，是也是由于彼而存在的。这就是“彼是相生”的说法。

虽然如此，一切事物都是这样：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才肯定，方才否定；方才否定，方才肯定。 因为有是才有非，因为有非才有是。所以圣人不用这种是非对立的眼光，而用“天”去观照，也就是顺应事物自身的那个“是”。

是也就是彼，彼也就是是。彼有它的是非，此也有它的是非。果真有没有彼与此的分别呢？果真没有彼与此的分别呢？彼是得不到它的对立面，就叫做“道枢”。抓住了道枢，就像掌握了环的中心，就可以应对无穷的变化。是的变化是无穷的，非的变化也是无穷的。所以说：不如用“明”去观照。

标出反直觉点

这一段是《齐物论》里最著名、也最容易被误解的段落之一。反直觉的地方很多：

第一个反直觉的地方是“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这句话乍一看像是什么都没说——每个东西都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当然有彼有此。但庄子的意思是：彼和此不是事物本身的属性，而是我们看事物的角度。同一个东西，从我的角度看是“此”，从你的角度看就成了“彼”。彼和此是相对的、相互依赖的。

第二个反直觉的地方是“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这不是在说“生就是死”这种神秘的话，而是在说：生和死是同时发生的、相互定义的。一个东西刚刚生出来，它就已经在走向死亡；一个东西死去了，它又以另一种形式在别处“生”。这不是神秘主义，是让我们看到概念的相互依赖性。

第三个反直觉的地方是“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偶”是对偶、对立面。“莫得其偶”就是找不到它的对立面。庄子说，当彼和此不再成为一对对立的概念时，你就抓住了“道枢”——道的枢纽。这个“枢”的比喻特别重要：它是一个圆环的中心，环上的每一个点都在动，但中心是静止的。你站在中心，就能看到环上所有点的运动，而不被任何一个点带跑。

第四个反直觉的地方是“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只有站在环的中心，才能应对无穷无尽的变化。因为环上的点是无穷的，你今天站在这边，明天那边就成了新的焦点，你永远追不完。但如果你站在中心，所有的点都在你的视野里，你就能“应无穷”。

逐层展开分析

第一层：彼与此的相互依赖。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任何事物，都可以从“彼”的角度去看，也可以从“是”（此）的角度去看。这不是事物本身的性质，而是我们看它的角度。

“自彼则不见，自是则知之。”从彼的那一面，就看不见这一面；从这一面，就知道这一面。这是说：你站在一个立场上，就只能看到这个立场能看到的东西，你看不到另一个立场能看到的东西。

“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由于是而产生的，是也是由于彼而存在的。这两个概念是相互依赖的——没有此，就没有彼；没有彼，也就没有此。就像左和右，上和下，没有左就没有右，没有右也就无所谓左。

“彼是方生之说也。”这就是“彼是相生”的道理。

第二层：概念的对立与相互转化。

接下来庄子推出那段著名的话：“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

“方生方死”——一个东西刚刚生出来，它就已经在走向死亡。你看婴儿出生，从那一刻起，他就在一天天变老。生和死不是两个独立的事件，它们是同一个过程的两个方面。

“方可方不可”——你刚刚肯定一件事，否定就已经蕴含在其中。因为肯定这个，就意味着否定那个；你今天肯定它，明天就可能否定它。

“方不可方可”——你刚刚否定一件事，肯定也已经蕴含在其中。

“因是因非，因非因是”——因为有是才有非，因为有非才有是。是非是相互产生的。

这段话不是在说“一切都是相对的，所以什么都无所谓”。它是在揭示：我们的概念和判断，都是成对出现的，相互依赖，相互转化。 你不可能抓住一个固定不变的是非标准，因为标准本身就在变化，就在相互转化。

第三层：圣人的眼光——照之于天。

“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所以圣人不走这条路——不陷入这种彼是、是非的纠缠里。他怎么做？他“照之于天”。这个“天”，不是天空，不是上帝，而是自然的、本然的状态。圣人用“天”的眼光去观照事物，也就是顺应事物自身的那个“是”，而不是用自己的成心去规定它。

“亦因是也”——也就是顺应事物自身的那个“是”。这个“是”是事物自己的样子，不是我们强加给它的判断。

第四层：道枢与环中。

“是亦彼也，彼亦是也。”是也就是彼，彼也就是是。为什么？因为它们是相互定义的，离开了一方，另一方就不成立。

“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彼有它的一套是非标准，此也有它的一套是非标准。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道理。

然后庄子问：“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真的有没有彼和此的分别呢？真的没有彼和此的分别吗？这个问题不是要你回答“有”或“无”，而是要你跳出这个提问本身——彼和此的分别，本身就是相对的。

“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当彼和此不再成为一对对立的概念，也就是你不再把它们看作对立的，你就抓住了“道枢”。这个“枢”是门轴，门转动而轴不动。它是整个系统的关键点。

“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你抓住了道枢，就像站在圆环的中心。环上的每一个点都在动，但中心是静止的。你站在中心，就能看到环上所有点的运动，就能应对无穷无尽的变化。

“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是的变化是无穷的，非的变化也是无穷的。你如果跟着是非跑，永远跑不完。

“故曰：莫若以明。”所以说，不如用“明”去观照。这个“明”，就是站在环中的眼光，就是“照之于天”的眼光。

比喻与类比

我们可以用一个旋转门的比喻来理解“道枢”和“环中”。

想象一个旋转门，有三扇或四扇门叶，绕着中心轴旋转。你站在门外，看到门叶转过来，你可以进去；转过去，你就进不去。你觉得门叶是动的，是变化的。

但你如果站在中心轴的位置呢？那个轴本身是不动的。所有的门叶都绕着它转，但它纹丝不动。站在轴上，你能看到所有门叶的转动，你能看到它们转动的规律，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出。

庄子说的“道枢”，就是这个中心轴。“环中”，就是轴所在的位置。你站在环中，就不被环上的任何一点带走——今天你站在东边的门叶上说“这是对的”，明天西边的门叶转过来，你又跟着说“那是错的”。你永远在追。而站在环中，你看到的是整个转动。

另一个类比是看一场球赛。球场上有两支队伍，互相攻防。观众席上，有的人支持红队，有的人支持蓝队。红队进球，红队球迷欢呼；蓝队进球，蓝队球迷欢呼。他们被比赛的进程带着走，情绪起伏不定。

但如果你是裁判呢？裁判不偏向任何一方，他的工作是看规则是否被遵守，比赛是否公平进行。他既看红队，也看蓝队，他看到的是整场比赛。

如果你是整个联赛的设计者呢？你看到的不只是一场比赛，而是整个赛季，是所有队伍的较量，是规则的设计，是公平的维持。你不会因为某一场比赛的胜负而激动，你看到的是更大的图景。

庄子的“以明”，就是这种看到更大图景的眼光。它不是站在某一方反对另一方，而是看到双方之所以成为双方的那个整体结构。

本段在论证中的作用

这一段是《齐物论》里最核心的段落之一。它完成了几个工作：

第一，它揭示了彼此、是非的相互依赖关系。彼是因是而有的，是是因彼而有的；是非也是相互产生的。没有绝对的彼，也没有绝对的是。

第二，它提出了“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这个著名的命题，说明概念本身就在不断转化，没有固定不变的标准。

第三，它引出了“道枢”和“环中”这两个重要的比喻，告诉我们如何跳出是非之争——不是去找到一个更高的“是”，而是站在一个根本不动的位置，去看清整个变化。

第四，它再次强调“莫若以明”，把“明”作为解决是非之争的根本方法。

下一讲，我们会看到庄子如何用具体的例子（比如“朝三暮四”的故事）来进一步阐明这个道理，以及他如何处理“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这个更高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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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 原文解读 第11讲——齐物论：成心与是非

导言

第一段：成心与是非的根源

原文

白话转述

标出反直觉点

逐层展开分析

比喻与类比

本段在论证中的作用

第二段：夫言非吹也——言与吹的分别

原文

白话转述

标出反直觉点

逐层展开分析

比喻与类比

本段在论证中的作用

第三段：物无非彼，物无非是——彼此的相互依赖

原文

白话转述

标出反直觉点

逐层展开分析

比喻与类比

本段在论证中的作用

庄子原文解读第11讲——齐物论：成心与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