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原文解读第14讲——齐物论：道通为一——从“分”到“通”的飞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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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原文解读第14讲——齐物论：道通为一——从“分”到“通”的飞跃

导言

上一讲我们跟着庄子做了一个又一个思想实验。我们看到了人眼中的“正处”、泥鳅眼中的“正处”、猿猴眼中的“正处”，是完全不同的；人眼中的“正味”、麋鹿眼中的“正味”、蜈蚣眼中的“正味”，也是完全不同的。庄子最后点出了问题的根源——“自我观之”。因为我们总是从“自我”这个特定的视角出发，所以世间的仁义、是非才会“樊然殽乱”，纠缠不清。

那么，如果“自我观之”走不通，如果站在任何一个“环上”的点都无法获得真理，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只能承认世界是彻底混乱的、没有任何相通之处吗？这一讲，庄子就要给出他那个著名的、也是整个《齐物论》最核心的正面主张——“道通为一”。

本讲核心问题：当所有具体的是非、美丑、大小都陷入相对和混乱之后，我们还能在哪里找到统一？万物之间，到底有没有一个共通的“一”？

本讲重点清单（请按顺序掌握）：

首先，理解“分”与“成”的关系：你要看清楚，庄子说的“分”（区分、分别）是怎么来的，以及为什么“分”恰恰意味着“成”（成形、成就）的同时，也意味着“亏”（亏损、残缺）。
其次，理解“道通为一”的真正含义：这不是说万物在物理上变成了一个东西，也不是说万物都一样了。而是说，从“道”的视角看，所有的分别和对立，都是可以贯通、可以转化的。你要抓住那个“通”字。
最后，理解“复通为一”的“复”字：这个字很关键。它告诉我们，“通为一”不是我们要去创造的某种新状态，而是我们要去“恢复”的、本来就如此的原本状态。我们的分别和争论，只是在这个原本的“一”上搞切割。

一、成与亏：昭文弹琴的隐喻

原文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

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

白话转述

庄子说：古时候的人，他们的智慧达到了最高的境界。怎么个最高法？有人达到了这样的认识境界：从来就不曾有过“物”的存在。这是最高、最彻底的认识，没法再超越了。次一等的人，承认有“物”了，但认为物与物之间没有界限（封）。再次一等的人，承认有界限了，但认为还没有“是非”的分别。等到“是非”一彰显出来，“道”就有了亏损。而“道”之所以亏损，是因为个人的偏好（爱）形成了。

那么，到底是有“成”与“亏”呢？还是没有“成”与“亏”呢？打个比方，昭文弹琴，那是有成与亏的——他弹出了某些声音，也就遗漏了更多的声音；昭文不弹琴，那才是无成与亏的——他没有彰显任何声音，也就没有遗漏任何声音。

标出反直觉点

我们通常的直觉是，我们认识世界，就是一个从模糊到清晰、从混沌到有序的过程。我们认为，把事物区分开，给它们命名，判断它们的是非，这是在“成就”知识，是在“建立”文明。我们觉得“分”得越细，知道得就越多。

但庄子在这里说的恰好相反：他认为，每一次“分”（区分出物、划出界限、定出是非），都是对完整的“道”的一次“亏”（亏损、破坏）。你以为你在“成”（成就知识），实际上你在“亏”（亏损大道）。就像弹琴，你弹出一个音符，固然是“成”了这一个音，但与此同时，你“亏”了其他所有没弹出来的音。

逐层展开分析

这段话层次非常清晰，庄子为我们勾勒了一幅人类认识逐渐“堕落”的阶梯。我们从上往下看。

第一层：“未始有物”。这是最高智慧。在这种境界里，连“物”这个概念都没有。没有物，也就没有我和物的对立，没有此和彼的对立。这是一片浑然一体的、未加切割的原始状态。这是“道”的全体。

第二层：“以为有物，而未始有封”。这一层开始有了“物”的观念，把世界从混沌中“切割”出一个个东西来。但是，还没有在这些物之间划出明确的界限（封）。就像一个孩子，知道桌子上有苹果、有杯子，但他可能觉得苹果和杯子是连在一起的，或者可以互相转化的。这是一种朴素的分辨。

第三层：“以为有封，而未始有是非”。这一层更进一步，开始在物与物之间划出明确的界限了。这是苹果，那是杯子；这是山，那是水。但还没有对这些界限进行价值判断，没有说苹果好、杯子不好，没有产生“是非”的观念。

第四层：“是非之彰”。这是最低一层。在这一层，我们不仅分出了物和界限，还开始用我们的“成心”去评判它们，给它们贴上“是”与“非”、“美”与“丑”、“好”与“坏”的标签。庄子说，到了这一步，“道”就亏损了。

为什么是非一彰显，道就亏损？ 因为“道”是那个“未始有物”的全体。当你站在“是”的立场上，你就必然要排斥“非”；当你站在“美”的立场上，你就必然要遮蔽“丑”。你只抓住了全体中的一小块，却丢失了其余的全部。你越是激烈地捍卫你的“是”，你所亏损的“道”就越多。这就是“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你那个强烈的个人偏好（爱），恰恰是以亏损大道为代价的。

接着，庄子用昭文弹琴来比喻。昭文是古代著名的琴师。他弹琴时，弹出了美妙的“宫”音，但同时也就没弹“商”、“角”、“徵”、“羽”以及其他无数可能的音。他的“成”（成就了音乐），恰恰是他的“亏”（遗漏了更多音乐）。如果他不弹琴，让所有的声音都处于寂静的潜能中，那反而是“无成无亏”，保全了声音的全体。

这里有一个容易踩进去的坑。 庄子并不是在否定昭文弹琴这件事本身，也不是在说我们不应该去分辨是非。他是在提醒我们，要意识到“分辨”这件事的代价。你每打开一扇门，就同时关上了无数扇窗。你获得了某种确定性，就丧失了更多可能性。这是人类认知的基本困境。

比喻与类比

我们用一个摄像机的镜头来比喻。

想象你的视野是那个完整的、未经切割的“道”，是整个世界的全貌。它无比丰富，容纳一切。

现在，你拿起一台摄像机，通过镜头去看这个世界。这台摄像机就是你的“成心”，你的认知框架。

第一层智慧（未始有物）：你根本没开摄像机，你就在世界之中，与世界浑然一体。

第二层（有物无封）：你打开了摄像机，画面上出现了一些模糊的色块和轮廓，你大概知道“有东西”，但分不清是什么。

第三层（有封无是非）：你调整了焦距，画面清晰了。你能清楚地分辨出这是树，那是房子，那是人。但你没有做任何价值评判，只是看到了它们。

第四层（是非之彰）：你在镜头上加了一个红色滤镜。于是，所有的事物在你眼里都带上了红色调。你开始说：这个世界是红色的！那些偏蓝、偏绿的地方是不对的！你开始用“红色”作为是非的标准去评判一切。

这时候，你通过镜头看到的画面，确实是清晰的、有分别的。但你所获得的这个“清晰的世界”，是以牺牲掉世界的全部色彩（失去滤镜的部分）为代价的。这就是“成”与“亏”。你“成”了一个红色的世界，就“亏”掉了世界的本然面貌。昭文弹琴，就是在琴声上加了滤镜；我们不弹琴（保持静默），就是拿掉滤镜，让世界呈现它自身。

本段在论证中的作用

这一段在《齐物论》中极其重要。它第一次从认识论的角度，正面阐述了“道”与“是非”的关系。它告诉我们，我们所热衷的那些分别和争论，在庄子看来，恰恰是对真理的遮蔽和亏损。它为接下来正式提出“道通为一”的命题，奠定了理论基础：正是因为每一次“分”都是一种“亏”，所以我们才需要去追寻那个不被分割的、能贯通一切的“一”。

二、道通为一：从“分”回到“通”

原文

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

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

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

白话转述

庄子接着说：昭文弹琴，师旷持杖击节，惠子靠在梧桐树上辩论。这三个人的才智都算是登峰造极了，在他们各自的领域都达到了鼎盛，所以才能被记载下来流传后世。正因为他们各自喜好自己的那套东西，所以才显得和别人不一样。他们想把自己所喜好的那个“道”彰显出来，让大家都明白。可是，他们想要让那些根本不适合明白（或根本不想明白）这些东西的人去明白，结果就像惠施那样，终身沉迷在“坚白论”那样的迷惘中。昭文的儿子，又去继承父亲弹琴的衣钵，结果终身也没有什么成就。

照这样说，如果昭文他们那样算是有成就的话，那我这样也算是有成就了；如果像他们那样不能算是有成就的话，那么世间万物和我，也都谈不上有什么成就了。

所以，那些令人迷惑的、炫人耳目的东西（指上述各种专长和学说），正是圣人所要摒弃的。因此，圣人不用自己的聪明去分别、去彰显，而是把智慧寄托在平常的、日用不知的道理中。这就叫做“以明”。

逐层展开分析

这一段是接着上面“昭文弹琴”的比喻往下说的。庄子举了当时三个顶级“专家”的例子：音乐家昭文、乐师师旷、辩者惠施。

这三个人，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人物，他们的智慧（知）可以说达到了顶峰（几乎）。他们都沉迷于自己的“好”（偏好），并且想用这个“好”去“明之”——去照亮别人，让别人也明白。这就是我们通常说的“立言”、“立功”，想把自己的那套东西传下去。

但是，庄子说，结果呢？“彼非所明而明之”——你想让那些根本不适合、或者不想明白这个东西的人去明白，你非要强迫他们接受你的标准。就像惠施，成天跟人辩论“坚白论”，石头是坚硬的还是白色的，这些抽象的概念游戏，搞得大家一头雾水，他自己也终身陷在这种迷惘里（以坚白之昧终）。昭文的儿子去学他父亲那一套，结果也没能超越父亲，终身没什么成就（终身无成）。

庄子这是在否定专家和技艺本身吗？ 不是。他是在揭示一个更深层的悲剧：当一个人把自己的“好”当成唯一的“是”，并试图把它强加给所有人时，他不仅无法真正照亮别人（彼非所明），反而会把自己困死在这个狭小的“好”里，丢失了更广阔的世界。

接着，庄子说出了那段看似矛盾、实则精妙的话：“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 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来拆解一下。

如果像昭文他们那样，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做到顶尖，就算“成”（成就）的话，那么我庄子随便干点什么，也都可以叫“成”了。这有点调侃的味道——你的那个“成”，标准太狭隘了。
但如果反过来，连他们那样的成就都不能算“成”的话，那么世间万物和我，其实也都谈不上什么“成”了。这就把问题推向了极致：如果你们那种固定的、可衡量的“成”都不成立，那么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固定不变的“成”。这其实是在消解我们对于“成”的执着。昭文有昭文的“成”，泥鳅有泥鳅的“成”，我有我的“成”。到底哪个才是真“成”？没有统一答案。

所以，最后庄子说：“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 “滑疑之耀”就是指那些炫人眼目的、让人迷惑的聪明才智、专门技艺。这些东西，圣人是不要的、是摒弃的。圣人不用它们。那圣人用什么呢？圣人“为是不用而寓诸庸”。他不去用那些特别的、高深的、炫耀性的智慧，而是把自己的智慧寄托在“庸”里。“庸”就是平常、日用、普通。什么意思？就是回到事物的本身，不拔高、不贬低、不贴标签。一棵树，不把它当成“有用”的木材去砍伐，也不把它当成“无用”的废物去嘲笑，就让它在那里生长，用平常心去看待它。庄子说，这就叫“以明”。这是“以明”的又一次出现。这一次，它的含义更丰富了：“以明”就是不用自己的一孔之见去切割世界，而是把所有的分别都放回到它们本来的、平常的位置上，让万物各自呈现。

比喻与类比

用一个博物馆的策展人来比喻。

想象你是一个顶级策展人。你有着极高的审美品味和专业知识（这就像昭文、惠施们的“知”）。你来策划一个展览。第一种方式（昭文的方式）：你把自己的偏好作为唯一的标准。你喜欢抽象画，就把整个博物馆都挂满抽象画，把所有具象画都扔进仓库。你对着观众滔滔不绝地讲解抽象画如何如何好，试图说服所有人这才是艺术的顶峰。结果呢？喜欢具象画的观众愤然离场，普通观众看得一头雾水。你的展览，只照亮了你自己的那个小角落。

第二种方式（圣人的方式）：你明白，艺术没有唯一的标准。你策划的这个展览，既有抽象画，也有具象画；既有中国水墨，也有西方油画。你不去评判哪个更高明，你只是把它们各自放在最合适的位置，让光线恰到好处地照亮每一幅作品，让每一幅作品自己去和观众对话。你做的，不是“彰显”自己的品味，而是“寓诸庸”——让艺术回到它被观看的平常状态。

在这个比喻里：

第一种策展人，就是“滑疑之耀”，是用自己的“好”去照亮别人，结果反而制造了混乱和遮蔽。
第二种策展人，就是“以明”。他的智慧不在于他自己多懂艺术，而在于他能让所有的艺术都得到呈现，不被任何单一的“好”所遮蔽。他就是那个“环中”，那个能让所有“环上”的点都得以运转的、空灵的核心。

本段在论证中的作用

这一段是庄子对前面所有讨论的收束。他通过昭文、惠施等人的例子，再次强调了执着于“分”、执着于“成”的局限和悲剧。然后，他提出了真正的解决之道：不是去追求另一种更高明的“分”，而是彻底放弃这种“分”的冲动，回到“庸”——回到那个不偏不倚、让万物各得其所的平常状态。这正是“以明”的真谛，也是通往“道通为一”的唯一路径。

下一讲，我们将正式进入“道通为一”的核心论述，看看庄子如何用两行、天倪、寓诸庸等概念，把这一整套哲学彻底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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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 原文解读 第14讲——齐物论：道通为一——从“分”到“通”的飞跃

导言

一、成与亏：昭文弹琴的隐喻

原文

白话转述

标出反直觉点

逐层展开分析

比喻与类比

本段在论证中的作用

二、道通为一：从“分”回到“通”

原文

白话转述

逐层展开分析

比喻与类比

本段在论证中的作用

庄子原文解读第14讲——齐物论：道通为一——从“分”到“通”的飞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