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原文解读第68讲——天下（一）：天下之治方术者——庄子眼中的百家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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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原文解读第68讲——天下（一）：天下之治方术者——庄子眼中的百家争鸣

导言

上一讲，我们结束了《则阳》。少知和大公调的对话，把名实、是非、有无的追问推到了极致。最后大公调说：看见道的人，不问这些问题。那是议论停止的地方。

这一讲，我们进入《庄子》全书的最后一篇——《天下》。《天下》是《庄子》的收官之作，也是中国古代第一篇学术史论文。庄子（或庄子后学）在这里对先秦各家学派做了一个全面的总结和评价——墨翟、禽滑釐、宋钘、尹文、彭蒙、田骈、慎到、关尹、老聃、庄周、惠施……一个一个点名，一个一个评论。

本讲核心问题： 在庄子看来，什么是真正的“道术”？各家各派的主张，为什么都只是“方术”？

本讲重点清单（按思考顺序）：

首先，我们要看“道术”与“方术”的区别——古时候的道术是完整的，后来天下大乱，道术被割裂，各家各派只得到了一部分，就以为自己是全部。
其次，我们要听庄子对各家学派的评价——他从墨家开始，一路评下来，既肯定他们的贡献，也指出他们的局限。
最后，我们要理解庄子自己的位置——他说自己的学说是“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但这正是因为他看到了道术的全貌，知道无法用语言说尽。

一、道术与方术：完整与割裂

原文

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

不离于宗，谓之天人；不离于精，谓之神人；不离于真，谓之至人。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兆于变化，谓之圣人；以仁为恩，以义为理，以礼为行，以乐为和，薰然慈仁，谓之君子；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参为验，以稽为决，其数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齿；以事为常，以衣食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为意，皆有以养，民之理也。

白话转述

天下研究方术的人很多，都以为自己的学说达到了顶峰。古代所谓的道术，到底在哪里？回答是：“无所不在。”又问：“神从哪里降临？明从哪里产生？”回答说：“圣人有其出生的原因，帝王有他成就的根据，都源于‘一’。”

不离开根本的，叫天人；不离开精纯的，叫神人；不离开真性的，叫至人。以天为根本，以德为根基，以道为门径，预见变化的，叫圣人；以仁施恩，以义理，以礼行事，以乐调和，温和慈爱的，叫君子；以法度为分别，以名号为标志，以比较为验证，以考核为决断，像一二三四那样清楚，百官以此序位；以耕作为常业，以衣食为主计，繁殖储藏，关心老弱孤寡，使他们都得到供养，这是治理民众的道理。

标出反直觉点

我们通常的直觉是：各家各派都有自己的道理，都觉得自己是对的。儒家讲仁义，墨家讲兼爱，道家讲无为，都是真理。

但庄子在这里说的恰好相反：这些都不是“道术”，只是“方术”。它们都只得到了道的一部分，却以为得到了全部。真正的道术，是完整的、无所不在的，但已经失落了。

逐层展开分析

这一节是《天下》篇的开篇，也是全篇的总纲。

第一层：方术与道术

“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天下研究方术的人很多，都以为自己的学说达到了顶峰。

“方术”是一隅之学，是某个角度、某个层面的道理。“道术”是整体之学，是无所不在的、完整的道。

当时各家各派，都觉得自己是对的，别人是错的。他们不知道，自己只看到了一部分。

第二层：道术在哪里？

“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古代所谓的道术，到底在哪里？

回答：“无乎不在。”——无所不在。

这是道的特点。它不在某个地方，但处处都在。

接着问：“神何由降？明何由出？”——神从哪里降临？明从哪里产生？

回答：“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圣人有其出生的原因，帝王有他成就的根据，都源于“一”。

这个“一”，就是道。一切的根本，都在这里。

第三层：六个层次

接着，庄子列出了六个层次的人，从高到低：

天人：不离于宗。宗是根本，是最高的。
神人：不离于精。精是纯粹。
至人：不离于真。真是本真。
圣人：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兆于变化。
君子：以仁为恩，以义为理，以礼为行，以乐为和。
百官：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参为验，以稽为决。
民众：以事为常，以衣食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为意。

这六个层次，是道的不同体现。越高的人，越接近道；越低的人，越远离道。但他们都源于“一”。

本段在论证中的作用

这一节是整个《天下》篇的总纲。它告诉我们：道术是完整的，但已经分裂了。各家各派只得到了其中一部分，却以为得到了全部。接下来的评论，就是对这种分裂的展示。

二、庄子对各家学派的评价：墨翟、禽滑釐

原文

不侈于后世，不靡于万物，不晖于数度，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墨翟、禽滑釐闻其风而说之。为之大过，已之大循。作为《非乐》，命之曰《节用》。生不歌，死无服。墨子泛爱兼利而非斗，其道不怒。又好学而博，不异，不与先王同，毁古之礼乐。

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作《武》。古之丧礼，贵贱有仪，上下有等。天子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独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无椁，以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爱人；以此自行，固不爱己。未败墨子道。虽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乐而非乐，是果类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使人忧，使人悲，其行难为也。恐其不可以为圣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虽独能任，奈天下何！离于天下，其去王也远矣。

白话转述

不奢侈于后世，不浪费万物，不炫耀法度，用规矩约束自己以应付世间的急难。古代道术中有这方面的内容，墨翟、禽滑釐听到这种风气就很喜欢。但他们做得太过分，太苛求了。他们作《非乐》，叫《节用》。活着不唱歌，死了不穿丧服。墨子主张博爱兼利反对争斗，他的道不主张怨怒。他又好学而渊博，不标新立异，不和先王相同，毁弃古代的礼乐。

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作《武》。古代的丧礼，贵贱有仪，上下有等。天子棺椁七层，诸侯五层，大夫三层，士两层。现在墨子独自主张活着不唱歌，死了不穿丧服，桐木棺材三寸厚没有外椁，以此作为法式。用这个教人，恐怕不是爱人；用这个要求自己，也不是爱己。我并非要诋毁墨子的学说。但是，该歌时不歌，该哭时不哭，该乐时不乐，这真的合乎人情吗？他们活着太辛苦，死得太薄葬，他的道太苛求了。使人忧愁，使人悲伤，实行起来太难了。恐怕这不能成为圣人之道，因为它违背了天下人的心愿。天下人受不了。墨子虽然能独自承担，但天下人怎么办！脱离天下，他离王道就远了。

标出反直觉点

我们通常的直觉是：墨子是好人，他主张兼爱、非攻、节用，都是为了天下人。应该赞扬他。

但庄子在这里说的恰好相反：墨子的主张，好是好，但太过了。他要求人活着不唱歌，死了不厚葬，这违背了人的自然情感。他自己能做到，但天下人做不到。所以他的道，行不通。

逐层展开分析

这一节是庄子对墨家的评价。我们一步步看。

第一层：墨家的来源

庄子说，古代道术中有一种主张：不奢侈，不浪费，用规矩约束自己。墨翟、禽滑釐听到了这种风气，很喜欢，就发展成了墨家。

第二层：墨家的主张

“生不歌，死无服。”——活着不唱歌，死了不穿丧服。 “泛爱兼利而非斗。”——博爱兼利，反对争斗。 “好学而博，不异，不与先王同，毁古之礼乐。”——好学渊博，不标新立异，但也不和先王相同，毁弃古代的礼乐。

第三层：庄子的批评

庄子先列举了古代的礼乐和丧礼，说明古人是有音乐、有丧服的。这是人之常情。

然后他说，墨子用“生不歌，死不服”作为法式，用这个教人，“恐不爱人”；用这个要求自己，“固不爱己”。因为这是违背人性的。

“其道大觳。”——他的道太苛求了。 “使人忧，使人悲，其行难为也。”——使人忧愁，使人悲伤，实行起来太难了。 “反天下之心。”——违背了天下人的心愿。 “天下不堪。”——天下人受不了。

最后一句：“离于天下，其去王也远矣。”——脱离天下，他离王道就远了。

本段在论证中的作用

这一节是庄子对墨家的评价。他肯定了墨家的用心，但指出了问题：太过了。违背人性的道，再好也行不通。

三、庄子的位置：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

这一节是对庄子自己的描述，也是《天下》篇对庄周学派的总结。

原文

芴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其书虽瑰玮而连犿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諔诡可观。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于本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可谓稠适而上遂矣。虽然，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

白话转述

恍惚渺茫没有形体，变化无常。死吗？生吗？与天地并立吗？与神明同往吗？茫茫然到哪里去？忽忽然往哪里去？包罗万物，没有归宿。古代道术中有这方面的内容，庄周听到这种风气就很喜欢。用悠远的说法，荒唐的言论，无头无尾的言辞，时常放纵而不拘束，不持一端之见。认为天下人沉湎于浊乱，不能和他们讲庄重的话。用卮言推衍，用重言取信，用寓言推广。独自和天地精神往来，而不傲视万物。不责问是非，以此和世俗相处。他的书虽然瑰丽却连缀无伤。他的言辞虽然参差却奇异可观。他内心充实无法停止，上与造物者同游，下与超脱生死、无终无始的人为友。他对本原的阐述，弘大而开阔，深广而奔放；他对根本的把握，可以说是和谐而通达了。虽然这样，他顺应变化、解脱外物的道理，是说不尽的，它来的时候没有痕迹，恍恍惚惚，没有穷尽。

标出反直觉点

我们通常的直觉是：庄子的文章那么精彩，应该用庄重的语言来评价。

但庄子在这里说的恰好相反：庄子的文章是“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因为他知道，真正的道，不能用庄重的语言说。只能用这种“谬悠之说”去暗示，去指引。

逐层展开分析

这一节是庄子对自己的描述。我们挑几个重点。

第一层：风格

“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用悠远的说法，荒唐的言论，无头无尾的言辞。 “时恣纵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时常放纵而不拘束，不持一端之见。

这是庄子的文章风格。他不走正道，不走偏锋，就是天马行空，自由自在。

第二层：原因

“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认为天下人沉湎于浊乱，不能和他们讲庄重的话。

天下人太浊了，用正经话讲，他们听不懂。所以只能用这些“荒唐之言”去刺激他们，让他们从梦中醒来。

第三层：境界

“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独自和天地精神往来，而不傲视万物。 “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不责问是非，以此和世俗相处。 “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上与造物者同游，下与超脱生死、无终无始的人为友。

这是庄子的境界。他和天地在一起，和造物者在一起，和超脱生死的人在一起。但他不傲视万物，不责问是非，能和世俗和平相处。

第四层：无穷

最后一句：“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他的道理是说不尽的，它来的时候没有痕迹，恍恍惚惚，没有穷尽。

这就是道。说不尽，道不完，抓不住。庄子只是指了个方向，剩下的，要你自己去走。

本段在论证中的作用

这一节是《天下》篇对庄子的总结，也是《庄子》全书对自身的总结。它告诉我们：庄子的文章，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天下太浊，所以只能用这种“荒唐之言”去唤醒他们。

四、从天下到我们：道术已裂，我们怎么办？

这一节是《天下》篇的总结，也是全书的大结局。

庄子告诉我们：古代的道术是完整的，后来天下大乱，道术被割裂了。各家各派都得到了一部分，都以为自己是全部。但他们都不是。

那真正的道术在哪里？庄子没说。他只说：它“无乎不在”。

道术已经裂了。我们回不去了。但我们可以从各家各派中，看到道的光影。墨家的兼爱，儒家的仁义，道家的无为，都是道的一部分。但只是一部分。

庄子自己的学说，也只是“荒唐之言”。他不是在给答案，是在指方向。他指着天地，指着造物者，指着那个恍恍惚惚、说不清楚的地方。他说：那里，有你们要找的东西。

至于怎么去，那是你自己的事。

这一讲，我们结束了《天下》篇，也结束了《庄子》全书。从《逍遥游》到《天下》，整整68讲，我们跟着庄子走完了这段旅程。

最后一句话，留给庄子自己：

“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

道说不尽，来去无痕，恍恍惚惚，没有穷尽。

我们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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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 原文解读 第68讲——天下（一）：天下之治方术者——庄子眼中的百家争鸣

导言

一、道术与方术：完整与割裂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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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段在论证中的作用

二、庄子对各家学派的评价：墨翟、禽滑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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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段在论证中的作用

三、庄子的位置：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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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从天下到我们：道术已裂，我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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